洗不凈的魚鱗,留不住的春_第 1 章 婆婆六十大壽
第 1 章
婆婆六十大壽,給我發了一張工資條。
十年,三萬六。
“每月三百,吃住都在家裡,沒虧待你。”
滿桌親戚笑著勸我收下,說婆婆辦事敞亮。
我手上還沾著魚鱗。
她嫌酒店的魚不鮮,非讓我在家做好送來,十二桌,我殺了十二條魚。
當年父親急著做手術,公婆借了我八萬塊。
我第二天就還清了,但我爸說,做人不能忘本。
她中風那年,我關掉剛有起色的小飯館,搬回來照顧她。
如今她能跳廣場舞了。
我那口炒鍋,卻早讓公公當廢鐵賣了。
宴席過半,公公拿出兩本房產證,給兩個小叔子一人一本。
輪到我們,卻是叫我們把這個月的贍養費給了。
“老大媳婦手腳勤快,你們餓不著。兩個弟弟沒本事,得多幫襯。”
丈夫忽然放下筷子,笑了。
“爸,你說得對。老大媳婦手腳勤快,確實餓不著。”
下一秒,他把銀行卡放到了桌上。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分家。”
......
“淮安,你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公公林守業捏著手裡的房產證,臉上的笑沒褪下去。
眼角的褶子卻僵住了。
十二桌的親戚瞬間安靜。
林淮安沒看他,也沒看那滿桌子目瞪口呆的臉。
他把那張銀行卡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不是玩笑。卡里有三萬六。”
他指著桌上那張荒唐的工資條。
“十年,一年三千六,一個月三百。”
“這是你們給我老婆開的工資。現在,我把這錢還給你們。”
他拉起我的手。
“從今天起,分家。”
林守業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房產證重重拍在桌面上。
“分什麼家!我還沒死呢!”
“老大,你今天喝了幾杯馬尿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是吧?”
婆婆陳桂香站了起來。
她沒有發火。
她臉上甚至還掛著那種常年不變的、菩薩般的假笑。
“晚晚,你瞧瞧,這大喜的日子,你惹他生什麼氣。”
她繞過半張桌子,拉住我的胳膊。
“媽知道你今天殺魚累著了,心裡有怨氣。”
“可那不也是因為你手藝好,外面酒店的廚子比不上你嗎?”
她用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媽給你開工資,是變著法子心疼你,你倒攛掇淮安鬧分家。”
她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滿桌親戚。
“吃家裡的住家裡的,你這心胸也太窄了。”
親戚們立刻像接到了訊號,紛紛附和。
“是啊照晚,你婆婆多好的人,還給你發工資。”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八萬塊錢救命恩情,你們可不能忘了啊。”
我抽出手。
指甲嵌進掌心,但我沒覺得疼。
“媽。”我看著她那張抹了厚厚粉底的臉。
“當年我爸手術,你們是借了八萬。”
“但我第二天就把我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把錢還給你們了。”
“甚至還多給了兩千塊的利息。”
我掃了一眼桌上的兩本房產證。
“我關了飯館伺候您中風三年,端屎端尿。”
“您現在能去跳廣場舞了,卻把我的炒鍋當廢鐵賣了。”
“現在您拿老房子的拆遷款,給淮平和淮遠一人買了一套房。”
我指著桌上的銀行卡。
“然後給我發一個月三百的工資。”
我看著她。
“這福氣,給您,您要嗎?”
陳桂香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晚晚,你這話就不對了。”
“淮平要考編,淮遠要結婚,他們壓力大。”
“你手腳勤快,餓不著。你們做大哥大嫂的,多讓讓怎麼了?”
小叔子林淮平坐在位子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拿著筷子夾了一塊我做的松鼠桂魚。
“大嫂,媽說得對。我以後考上編制了,還能虧待了你們不成?”
林淮遠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大嫂,分家這話說出來,多傷感情。”
林淮安看著他倆,忽然笑了。
“不傷感情。傷錢。”
他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以後你們的編制、你們的彩禮,自己掙。”
“我和照晚不伺候了。”
說完,他拉著我轉身就走。
“林淮安!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林守業在背後猛地一拍桌子。
酒杯震倒了,酒水灑了一地。
林淮安腳步沒停。
“如您所願。”
我們走出了酒店大門。
冷風一吹,我手背上的魚鱗乾巴了,繃得皮膚生疼。
林淮安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沾了點礦泉水。
他低著頭,一點一點把我手背上的魚鱗擦掉。
他的動作很輕。
“照晚,對不起。”
他聲音有些啞。
“這十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著他。
“淮安,我們真分了?”
“分了。”他把髒紙巾扔進垃圾桶,“早該分了。”
他拉開車門,讓我上車。
那是我們結婚時買的一輛二手破桑塔納,空調早壞了。
“去哪?”我問。
“回家。”他發動車子,“收東西,搬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心臟跳得很快。
十年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爛在那個充滿油煙味和藥味的房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