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此恨綿綿無絕期_第十章 我看到我媽一頁頁翻開
我看到我媽一頁頁翻開,又一頁頁撫平,就像無數個萬家燈火的夜晚我曾經翻開的樣子。
沈燁 12 歲生日那天,當所有人都被沈燁手裡的蛋糕吸引時,只有我,開心地望向媽媽。
媽媽大笑的樣子真好看。
17 歲那年,我的設計稿在一眾選手中脫穎而出,斬獲了世界級的獎項。
領獎臺上,我試圖攥緊獎盃來掩飾我的緊張。
我被簇擁在獲獎者的中央,與其他同父母一道上臺領獎的同齡人相比,我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我和沈冰同時考上大學,媽媽興奮地摟著沈冰,對著鏡頭比心。
我站在沈冰身後,與有榮焉。
畢業那天,鏡頭裡我高高瘦瘦只佔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間。
在我不遠的身後,爸媽親吻著沈冰對著另一處鏡頭笑作一團。沈冰結婚那天,爸媽和沈燁親密地擁著新人敬酒,而我,只被鏡頭裝下一個背影。
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絲毫不影響這本相簿陪著我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漆黑的夜晚,在蕭瑟孤寂的境遇裡慰藉我那一寸寸被澆滅的赤誠。
合上相簿,我看到我媽哭了。
最初她只是輕輕地啜泣,逐漸地,淚越擦越多,肩膀顫抖得愈加厲害。
她一定是在感嘆這個家說散就散吧。
接下來,她做了一件令我驚掉下巴的事。
她蒼白顫抖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其中一張相片。
一下一下,反覆撫摸著。
彷彿傾注了她畢生的溫柔和憐惜。
然後,她不可自抑地放聲大哭。
她像抱著失而復得的至寶牢牢貼在胸前。
照片上,17 歲的我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在領獎臺上綻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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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我又是那般遙不可及。
我冷漠地注視著她從噩夢中掙扎著坐起,然後緊抱那本相簿在深夜裡號啕大哭。
以至沈燁在七八個這樣的夜晚後忍無可忍,指著我媽毫不客氣地指出:「媽你是不是快神經了?你能不能控制點自己。」
我媽頭也沒抬,語氣淡然:「睡不著自己找睡處,別妨礙我們母女。」
沈燁氣急反笑:「媽你真是瘋了!你哪還有女兒,沈冰走得那樣決絕你還指望她回頭啊?」
「哦對,我倒還有個姐姐,不過她是個短命鬼,死在你前頭了。」
我媽一張臉瞬間血色全無,連同她的精氣神兒也一道被抽走。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沈燁沒想到這樣搖搖欲墜的媽媽,能有這樣大的力氣將他掌摑在地。
「媽我是沈燁啊!」
我媽冷漠地眼睛看也不看地上的沈燁,她顫顫巍巍地走回床邊,溫柔地撈起那本相簿和衣而臥。
「以後不許那麼說她。」
她?
我笑了,再對上一臉迷茫的沈燁我笑得愈加停不下來。
有那麼一刻,我都懷疑自己要笑出眼淚了。
不過很快我就意識到作為一縷魂魄,我是不會有眼淚的。
多好笑,別說我了,連旁人對你流露出對我的一點母性光輝都不可置信,我又怎麼可能信以為真。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媽除了每天對著我的遺像發呆,就是到處擦拭我留下的物件兒。
我常常看到她擦著擦著就紅了眼眶,伏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啜泣不止。
這其實真沒什麼必要,一切已經太遲了。
歲月的痕跡肆無忌憚地找上她,三個月內,我媽肉眼可見地迅速老去。
但這絲毫不妨礙她每天繼續擦拭我留下的那麼幾件物件兒。
沈燁終於在第 N 次勸說無果後負氣離開了。
我越來越看不懂我媽了。
這已經是她身邊所剩的最後一個孩子了,她究竟想做什麼?
沈燁走後沒幾天,我養的那盆仙人球沒有原因地迅速凋謝。
這使得本就渾渾噩噩的我媽又被抽走幾分精氣神兒。
這天晚上,我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反覆唸叨著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