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養母,我的飯碗就被她一巴掌掀翻了。
「這飯是誰讓你吃的?」
我兩隻手攥在一起,像是做錯事情的小狗,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
一個村裡的人笑嘻嘻地衝我說:「小多,你爸找的後媽可夠兇的,飯都不許你吃,以後有你受的。」
她叉著腰站在門口,指著那人就罵:「你才沒有好日子過呢!你一家子都別想過好!再到我家門口亂叫,我把你的嘴撕開!」
罵完,她轉眼盯住我,又瞪了起來:「還傻站著幹什麼?豬肉燉粉條,吃不吃?」
我趕緊點頭:「吃......我要吃。」
1.
我叫周多。
是多餘的那個多。
生母懷著我時,專門找人算過命,算命的說,她肚裡是個男娃。
她盼著,等著,滿心都是快要出生的我。
等了九個月,生下來一看,卻是個女孩。
她滿眼都是失望的神色,甚至不肯給我餵奶。
在我三歲以前,聽得最多的便是她那句:「生你幹啥,真是多餘。」
我三歲半時,她覺得跟爸爸過下去沒指望,夜裡拿走家裡全部的錢,跑了。
爸爸是個安分守己的莊稼人,每天埋頭耕田,起早貪黑地伺候地裡的莊稼,沒個歇的時候。
可再怎麼忙,我們家還是窮,常常到了無米下鍋的地步。
生母走了,他才如夢方醒,收好行李,出去討生活。
這一出去,就是兩年。
爸爸再回來時,我已經五歲多了。
那天太陽曬著院子,我獨自跟阿黃蹲在一起玩泥巴。
院裡擺著兩條鏈子。
一條拴著阿黃。
另一條拴的是我。
爸爸不在家,年紀很大的奶奶得一個人管家裡的地。
地裡種著小麥、紅薯,她本來就駝的背,讓這些莊稼壓得更彎了,幾乎直不起身。
偏偏我又是愛往外跑的年紀,奶奶顧不過來,只能把我拴住。
怕我一個人在院裡悶,她專門去村長家,要了只黃毛的小狗陪我玩。
為了少耽誤幹活,奶奶天沒亮就起來做飯,自己帶一份出門,剩下一份留給我。
留的飯通常是麵條,旁邊再放碗水。
我和阿黃分著吃麵條。
每天奶奶把田裡那攤活忙完,回家時已是夕陽西下了。
2.
爸爸推開門時,我正蹲在地上,跟阿黃一起吃狗盆裡已經結成團的面。
那麼久沒見,我看著他竟有點認不出來,嘴裡的面還沒咽,就抬手揉眼睛。
爸爸看著我髒兮兮的臉,目光漸漸往下,落到了腳踝上拴著的狗鏈。
他眼裡先是吃驚,漸漸又流露出心疼。
「小多?」
他嘴唇發著抖,向我一步一步走來。
隔了這麼久,我有些怕生,腳下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
一隻細長的手趕在爸爸前面,掀翻了我手裡的飯碗。
「誰叫你吃這個的?」
接著,狗盆讓她一腳踢出去,面灑到地上,蒼蠅馬上圍住,像在狼吞虎嚥。
女人臉沉著,嫌棄地打量我。
我心裡一慌,兩隻手攥緊,連眼睛往哪兒看都不知道。
「面都餿了還往嘴裡塞,你不怕吃壞肚子?」
她一開口,我嚇得嘴巴一癟,卻不敢哭出來。
看我這副樣子,她咂了咂嘴,沒再往下說。
「小多,我是爸爸。」
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我看著看著,眼淚就一顆顆掉下來。
爸爸將我摟進懷裡,看我的眼神全是疼惜。
「別怕,爸爸已經回家了。」
3.
到了晚上吃飯,我才明白,跟爸爸一起來的女人是他給我找的新媽媽。
桌上難得有了肉,我只顧埋頭吃,腦袋都快鑽進碗裡了。
吃著吃著,還往桌底丟一根骨頭。
阿黃就在下面等著,尾巴搖個不停。
「吃個飯,你怎麼一點規矩也沒有?」
她敲了敲桌子。
我從桌底爬出來,手足無措地望著她。
爸爸笑著摸我的頭:「小多,叫聲媽媽。」
我把嘴抿緊,怎麼也不肯答應。
這才不是我的媽媽。
爸爸房裡放著媽媽的照片,我看過。
我梗著脖子不說話,爸爸急了,照著我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讓你叫人,你怎麼不聽話?」
我咬緊牙,硬是不叫。
「別叫了,又不是我肚子裡生的孩子,我哪擔得起她這聲媽。」
爸爸舉起的手停在半空,有點尷尬,女人瞥了他一眼,接著往下說。
「你也別打了,叫外人看見,該說後媽進門,親爸也成後爸了。」
她皺著眉,臉上還是嫌棄,講話還是兇。
我有點怕這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爸爸又摸摸我的腦袋:「那先叫方阿姨。」
方阿姨只哼了一聲。
我連這個稱呼也沒叫出來。
第二天早晨,村裡知道爸爸帶了新媳婦回家,來瞧熱鬧的人就多了。
趙嬸子也是其中一個,一邊嗑瓜子,一邊上下看方阿姨。
她看了一陣,又轉過來,笑著問我:「小多,這個就是你爸爸找的後媽呀?」
我先點了頭,馬上又搖起來。
「喲,這人可不好伺候!後媽一來,親爸也不親了,嘖嘖,往後你就難過嘍。」
「我在電視裡看過呢,那些後媽,專門打別人的孩子,你爸還這麼順著她,後媽一進門,親爸也要變後爸,等他們生了自己的娃,你在家裡就更沒地方站了......」
她還在說,那盆水全潑在她腳邊。
趙嬸子哎喲一聲,蹦了起來。
門口的方阿姨端著臉盆,臉色很難看:「嘴怎麼這麼臭?昨晚那盆洗腳水,正好拿來洗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