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你的善良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_第四章 人影看我又哭又笑的樣子
人影看我又哭又笑的樣子,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
我一吃痛,驀地睜大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笑得沒心沒肺:「我名字好像、好像有點多,我也不知道該叫哪個了。嘿嘿。」
昏沉之中,我好像是被抱回了屋中,又被輕輕放到了軟塌之上,耳邊似乎有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醒著的時候像個俠士,睡著的時候像個孩子,醉酒的時候是個瘋子。」
「寧相,你是我獨一無二的寧相。」
「我兒時很喜歡一隻燕子,可它卻不願意待在我身邊。最後我剪斷了它的翅膀,它不能成為別人的,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邊。天意將你送到了我身邊。既是天意,我就要好好抓住。」
……
好吵啊。我手摸到了被子,一下蓋過頭頂,徹底沉入夢鄉,不再理會夢外之人。
回京的馬車上,謝浸池懶懶地倚在絨毯鋪成的小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翻過一頁書冊。
他翻過第十八頁的時候,我終於在宣紙上成功勾勒出了一個腦袋輪廓。
是我媽媽,她是好看的鵝蛋臉,笑起來嘴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我很滿意這個腦袋,謝浸池看了一眼,笑著點點頭,大有「名師出高徒」的自豪感。
隨即他又遞過來沉甸甸一沓紙,看上面清雅規正的字跡,一定不是出自他手:「今天先學這麼多,這是李溪整理的京城與寧家相熟的高門名冊和他們的喜好,你可以看看。不過也無需看得太仔細,寧緗為人驕狂,不記得也合理。」
我相當頭大地接過:「要看。總要有人知道,寧緗是個徹徹底底的好姑娘。嗯……好吧,就是睚眥必報了些。」
謝浸池似乎料到了我的回答,握筆在手順著我畫下的墨跡認真描摹:「最下面的是貴族之間的一些禮儀,寧緗對於這些信手拈來,京城甚少有超過她的,那些你務必仔細記住。」
那是多燦爛明媚的一個姑娘啊,斜鬢簪花縱馬京城無可比擬者,卻早早死在了原無人知曉的二十歲。
「你這個神情,我只在昨夜醉酒時見過。」
說話時謝浸池已經開始另起筆,看那架勢,是要畫醉酒的我。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我早忘記昨晚的事了。」我說得義正詞嚴,心肝顫得實打實,雖然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但我偏偏記起了給謝浸池的那一巴掌。
蒼天,不用因為我曾給他左臉扇了一下,就要軸對稱地在右臉也補一下的。
謝浸池越慢條斯理地燃起一爐香,露出不容我拒絕的笑容:「起早趕路,你宿醉還未消。畫已練完,睡一會兒再看那些東西。」
「好。」
我雖然不喜歡被掌控、被安排,但聚精會神後確實是困了,我離謝浸池遠遠的,吸了一鼻子薰香,好好補了個覺。
回京路漫漫,期間也不是沒遇到寧別椿派來之人的暗殺,但前有李飲佈局,後有李溪收尾,這些簡直是自己送上門給寧方思來學習的。比這更加危險的事是,好像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我與謝浸池的關係,謝浸池對此很滿意,可我很不滿意。
我清楚自己心裡的悸動,同樣便更清楚這些悸動在前路未知時,並不能當真。
於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每日學習完後,我可以上單獨一輛馬車。
謝浸池沒有多言,但那黏在我身上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你逃不掉的。
這更讓我覺得任重而道遠。
青州一行,不可否認的是謝浸池的心性確實有了改變,他會是一位好的領導者。但那骨子裡的病嬌似乎是暫時被溫柔壓制。每當我表現出疏離時,他的掌控便剋制不住了。
謝浸池把他本應對顧饒芷的喜歡給了我,同時連帶著那一份被平靜包裹的瘋狂,也一併送到了我身上。
我正在馬車裡啃高門禮儀的知識點時,一個急停差點給我送走,下去了才看到是一個女人拉著五歲多的女孩子堵了馬。
她們渾身髒兮兮的,好似是拼了命在求一線生機,母親跪在寧別久面前不斷哀求,孩子瘦得臉上顴骨分明,彷彿下一秒就要餓死過去。
「大人,大人救命……求大人救救我們……我男人捲了家裡得積蓄跟別的女人跑了,我們母女倆餓了三天了,我可以不吃的!我什麼都不要,只是求大人救救我的姑娘!哪怕給口湯都行!我們一定不多纏著你們!」
寧別久面有動容,讓寧方思領著母女二人走了,小姑娘路過我身邊時,見我對她點頭笑了笑,怯生生地喊了聲「姐姐。」
我把身上能搜刮到的銀子都塞到她懷中,蹲下身認真告訴她:「你父親離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因為你是女孩子。那是他無恥又無能,自己沒有想要的染色體……姐姐的意思是,姑娘家最好了,我最喜歡女孩子了。」
小姑娘聽著我的話,有些怔愣,再開口時聲音少了些怯懦,竟有些沉著:「我知道了,謝謝姐姐。」
起身時,我看見謝浸池在一丈外凝神望著我:「過來。」
我拔腿轉身就走,謝浸池大步邁了過來,捏住我的肩頭不讓我動:「你的善良有時讓我不知是好是壞。」
「什麼意思?」
見我皺眉,謝浸池笑著鬆了手,他瞥了眼不遠處的母女二人,搖搖頭:「沒什麼,許是我想多了。」
夜裡的時候,李溪扣了扣我的馬車:「那些回京時再看也無礙的,小姐先吃些東西吧。」
我掀開轎簾,李溪一身月白長衫,青綠腰帶將腰身勾勒出絲絲禁慾味兒來,他見到我後淡笑頷首,不知怎的,讓人想到月宮中不受摧折、永遠剔透的桂樹。
若君子可比嘉樹,約莫就是李溪這樣的了。
「謝謝,你吃過了嗎?」
「還未。見小姐遲遲不來,便擅自備了一份。你的身子還未養好,不能大意。」
「這樣吧,我們一起吃,正好我有些不解的地方,還要請你為我答疑解惑。」
李溪肯定是知道我不是原來的寧緗了,但真正的本質謝浸池與他提了多少我不能確定。幸而李溪是聰明人,依舊如從前一般待我。
「我就在馬車外候著小姐,小姐有什麼不解,我定是知無不言的。」
我忘了,李溪本人就是行走的《禮記》,在對待男女大防方面與謝浸池全然不同。
為了讓他早些回去休息,我將吃食放在一邊,認真就著我的不解,一來一回地隔著轎簾請教他。他嗓音清朗動聽,解釋起來循循善誘、步步深入,還很會化繁就簡,是個頂頂好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