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善良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寧別久定下了回京城的時間,紫蘇他們則是繼續留在青州治療百姓,號令軍隊的腰牌也留給了他們,以備不時之需。
李飲肉眼可見地焦躁了起來,平日裡天塌下來眉毛都不帶動的人,這幾日看著忙裡忙外的紫蘇,難得的有些惆悵。特別是看到她與其餘大夫們圍在一起商討事情時,李飲的這種焦躁達到了頂端,當即就拉著一臉蒙的紫蘇跑了出去。
我與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見回來的紫蘇小臉漲得通紅,暗戳戳地要給李飲的吃食裡下巴豆。
在離開的前三日,謝浸池去找了寧別久,二人深夜密談兩個時辰,最後寧方思也加入其中,三人直到天亮了也沒從房中走出來。
只聽得僕從說,屋子裡頭一夜都哭哭笑笑的,到了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了。
青州城門大開,在一個燦爛朝陽冉冉升起的清晨。
似是在告訴天下人,新生與新的開始一同到來,新的故事也即將開始了。
而青州之後,便是真正風雲詭譎的開始,無數人會投身到這次的洪流中,無數陰謀、陽謀都會上演。只從京城到青州這一遭,我尚不能做到遊刃有餘,如果再跟著他們走下去,會造成何種局面,我也不知道。
我想著青州 F5 的配置:有直奔目標、籌謀百般的李飲,寬和待人、舉賢為上的李溪,還有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寧別久和人脈廣積、心思深沉的謝浸池,加之經驗雖淺、學習能力卻極強的寧方思。
更不用說在青州瘟疫中種種傳回京城引起的紛紛一邊倒的輿論。對此我相當滿意。
這天下鹿死誰手,一時間變得有趣了起來。而在這其中,我會起到怎樣的作用?我同樣不清楚。
是以我坐在城郊的小河邊,有點惆悵。
春日多淫雨,我這廂還沒惆悵多久,那邊岸上的柳枝帶著春雨、循著春風的痕跡就朝我身上拂了過來。
頰上一陣冰涼,自來到這個世界後,自青州疫情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真的活在了這個世界裡。
許是因為這陣吹面的楊柳風,讓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最平實的歡迎;許是因為青州一行,讓我與一些人不得不緊密綁在了一起。
天上白雲悠悠,像極了我漂泊不定的前路。
我正傷春悲秋之時,一柄紙傘移到了我眼前。
當你跟一個人相處久了,真的會單看一個指節就知道對方是誰。
「初次見面,你為我在雨中停下了。現在還你一傘之情,不錯。」
有一說一,我懷疑謝浸池就是專門來逮我的。他定是看出了我的糾結,此番前來就是要把我提回去。
見我不說話,謝浸池乾脆掀起衣袍坐在我身邊:「怕了?」
我撥弄著垂在眼前的柳枝:「關於我來自怎樣的世界……我只說一點,在我的世界裡,女子可以不分身份自由行走長街之上,能憑藉自己的能力出將入相,或為學者或以身證道或投身於造福國家大業之中。還有許許多多你不曾聽過的天方夜譚般的規矩。你覺得這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可以坦然陪你們走下去嗎?」
我深知自己上輩子刻在骨子裡的思想或許會在這場洪流中,被刀剮,被重塑,又或者被利用。我既然無法避免這個局面,又不想自己再痛苦下去,只有在這段故事的開始就抽身。
謝浸池的表情真的就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般,他看著我,眼中逐漸湧出「難怪你會如此」的情緒。
看吧。我就知道。
瞧著我戲謔般的神情,謝浸池忽得摸上腰間配著的荷包,裡頭是昨夜我被他的笑容瘮到後,乖乖交出的那一縷頭髮。
他邊摩挲著荷包,邊靠近我:「相兒是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
我沒有一日忘記,你說要我陪著你。
但明明算是一句情話,偏偏被謝浸池說出了磨刀霍霍向寧相的感覺。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謝浸池,你教我畫畫吧。有一些人,既然再也遇不到了,就畫下來永遠記在心裡。」
很悲哀的,我並不知道,如果在這個世界待到天荒地老,我還能不能在臨了記起我父母的模樣。
他們會永遠活在我心裡,但我要的不僅如此,我還要他們永遠活在我眼中。
謝浸池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滿意地頷首而笑:「以後你想畫什麼,我都會教你。只要你記住,不要讓我找不到你就好。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等學成了我一定要去整一枚私人印章,上頭就刻『謝浸池,給爺爬』六個字。
看我失去了表情管理的樣子,謝浸池失笑:「你這是什麼神情?」
「青州一役,你像是變了,又像還是從前的那個你沒變。」
他揚唇一笑,沒了先前籠罩在眉間的陰鷙,這一笑在春日中自信滿滿:「用相兒你之前的話說,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好。」
很好,謝浸池學會了用魔法打敗魔法。
他話語間有控制的溫柔,動作間就渾然不似了。謝浸池起身站在我身旁,大有我敢跑就扛我回去的架勢。
想了想,我伸手摺下岸邊的柳枝,抬起頭遞給他:「在我原本的世界裡,我是萬萬人中最普通的存在,天可憐見,讓我再活一次,竟成了京城中尊貴的千金。但這擔子太重了,許多選擇我並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我傻子一樣地跳來跳去,到了還是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要是你去了我的家鄉,以你的能力,一定會是我畢生都無法企及,甚至無法觸碰到的人,只是因著在這裡你覺得我特殊,我有趣,才對我動了心。其實我平凡又平庸,唯一拿得出手的外在也是寧緗的,所以謝浸池我不敢對你許諾什麼。如果到了最後,我們面臨一個難堪的結局,該如何呢?」
我將柳枝遞與謝浸池:「這些日子我只學會了一件事,就是清醒。我能猜到我們往後的磋磨,所以請不要困住我,好嗎?我在努力不讓自己變成最後你我都討厭的模樣。你治理河山,我去踏遍河山,此後風景無限,且先攏於這一枝春中與你。」
謝浸池沒有接下我的柳枝,他握住腰間的荷包,聲音低徊下去,含了點百轉千回的勾引意思:「我的心意,你知不知道?」
我搖搖頭:「我是怕你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到底如何。」
「你讀過這本書,所以覺得了解我,不敢相信我。那你也應該知道,如果是得不到的東西或者人,書裡的我會怎麼做嗎?」
低低的問詢,溫柔而又不容置疑。
我當然清楚,若論病嬌瘋批,這個人設我讀過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但直覺告訴我,謝浸池已經與我認知中的那個瘋批不一樣了。
謝浸池微微俯身,笑著折斷了我手中的柳枝:「當、如、此。」
下一秒,我在謝浸池眼中看到了赤裸洶湧的情意,彷彿是在一字一句地告訴我:你是我的藥,不要逃。
「你不忍心折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