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江山生色_第四章 難得能夠掙脫桎梏
難得能夠掙脫桎梏,街上的姑娘們即使隔著面具,我也能從她們飛揚的袍角間感受到欣喜與對自由的渴望。
人們由長街漸漸轉移到了街尾處,那兒正燃著盛大的煙花,火光衝上長安的天空,磅礴而慷慨。
我不喜歡這樣短暫的熱鬧,便離開人群轉身去往橋邊。
橋下的湖心停著幾艘畫舫,有幽幽的光亮傳來。橫豎也走累了,我便預備隨機等一艘畫舫靠岸後,上去坐坐,欣賞欣賞湖景。
片刻後,火光最盛的畫舫上有人掀開了簾子,提著燈籠立於月光之下,在洶湧人潮中抬起頭,目光不期然與橋上的我撞上。
我手一抖,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水紋裡散著金色的光亮一棹一棹的蕩入湖心,再蕩入謝浸池的腳下。而他立在畫舫之上,藍衣清雋。
我摘下半狐面具,臉頰因為奔波而起了潮紅,將燈籠高提了提,火光衝撞上我的面容,清晰地映在謝浸池眼前。
我身旁還有一些人,但千燈節上能摘下面具還不會讓人驚呼的姑娘,除了顧饒芷,約莫也只有被賦予了劇情需要的寧緗了。
謝浸池隔著燈火與水紋,沐浴在夜色裡,藍衣彷彿要化開的冰雪。他看著岸上的我,有一瞬的驚喜,而後便是一如往昔的掌控在手般的笑容。
謝浸池又進了畫舫,我重新戴上面具站在岸上看著燈火映在船身,明明滅滅間,畫舫便行至岸邊。
他也戴了個與我無二致的狐狸面具,遊人們散了一茬去往湖心的畫舫,我立在橋頭,看逆行的謝浸池緩步向我而來。
他剛一走上橋頭,煙火便盛大綻放了。先是一簇奔入夜空,帶來璀璨的光芒,而後便是紛紛你追我趕的,勢要比出個高低般,將燈火之夜的燦爛渲染到了極致。
我跟其餘人一起興沖沖地看著不同式樣的煙花。若論書中書外,前世今生,或許煙火也是亙古不變的浪漫之一。
我欣賞完一輪煙火,想起來謝浸池了。
我看向他,只見他噙著微薄的笑意,眉目一派溫柔,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兒,看了我不知多久。
眾人都抬頭瞧絢爛的煙火,只有他在看我。
我想我得給謝浸池點面子,於是我提起裙子就要朝他奔去,但我還未來得及走幾步,謝浸池不動聲色地向我搖了搖頭。
我停住步子,等他下一步的動作。
他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花苑,示意我去那兒,而後便轉身沒入了人群之中。
花苑那兒是個有趣的地方,百花齊放中無數屏風被排排搭起,隔開兩個世界,朦朧白紗兩端是青年男女們分立,或賞花或賞人,講究的就是個心猿意馬。
這裡的姑娘們或許只有在這零星的幾天可以在面具下自由暢快的呼吸,等明日的朝陽升起,她們就要再縮回角落裡。
公平並不是全部的,自由也都是相對的,矛盾得讓人無奈。
「小相思。」
嘈雜聲中,這一聲低喃似的呼喚闖入我耳畔。
我站在屏風的一端,看著另一端勾勒出的藍衣身影。
我這一扇屏風上畫得正好是海浪與明月,謝浸池的身影朦朧其旁,月光落在屏風畫上,又落在他肩頭,似霜雪,若海波。
「崔放也在船上,我不便與你相見,真是讓人生氣。」慢條斯理到要殺人的語氣,是那個謝浸池沒錯了。
謝浸池語氣中有壓抑的不滿與欣喜,讓我覺得若不是屏風相隔,他一定會狠狠擁住我:「幸好花苑這兒人多,藉著打個掩護,不錯。」
「朝我摘下面具,便是在邀請我,你難得對我主動,我很開心。」見我一直噤聲,謝浸池微微側身,袍角便擦過屏風,帶起似有若無的氣息,「還在為翠兒的事難受?」
我不意外謝浸池知道我身邊發生的所有事,他不清楚才是有鬼了。但此前一直難以喘息的不耐在聽到謝浸池的聲音後,確實稍稍好了些。
或許是因為只有謝浸池知道我是誰,或許是因為我與他本質上都是孤單的那一個。
我另外問他:「雖然我這話像廢話,又晚了些,但難得見你一面,還是想問你,你在崔放身邊還好嗎?」
謝浸池嗓音冷下來:「虛與委蛇是我最擅長的事,崔放好哄得很,就算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也離不開我的。」
崔放在書中的喜好是男女不忌,他愛的不是性向,是純粹的美人,但似乎這份純粹在謝浸池身上達到了頂峰。在原書中他對謝浸池有近乎瘋狂的喜愛,但同時他又多疑得很,正如謝浸池所言,崔放離不開他。
末了謝浸池像生氣又像遺憾著道:「只要不是在相兒身邊,都不是最好的。」
謝浸池可能並未發現,因為跟崔放的長期相處,崔放身上那種偏執的瘋狂,他已被沾染到八分,直至在原書中,害得他自己墮入深淵。
我不禁伸手,描摹著另一端的身影,又想起遠在王府的顧、覃二人:「你與覃聞晏他們都讓自己身在局中,有些法子都太過冒險。幸好你們尚能兩全。」
謝浸池發現了我的指尖,他抬手,與我的手掌隔著薄薄一層屏風相碰,與此同時,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鋒利的話語:「相兒要知道,佈局這種事向來是一擊致命,你沒見到失敗的,是因為所有參與而失敗的人都死了。」
一想也是,我自嘲般的笑了笑。論老謀深算與果斷,我在這群人中算是最末流的。
我撤了手,看了看謝浸池,又看著身旁的青年男女們隔著屏風你來我往的試探,嘴角猶帶笑意。
今夜似乎是個美妙的夜晚。
我道:「我知道的,包括李溪,他們都是想透過這件事讓我成長。從翠兒到蓮枝,都是局中人,可她們乃至更多姑娘,她們的命運不該如此的。」
「今夜我不關心任何人,」謝浸池見我瞬間偃旗息鼓的樣子,聲音柔和了三分,「但如果做你想做的事可以讓你留下來,我會幫你。就像此刻,能讓我看到你,就很好。」
我心內微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謝浸池:「太子李綬,為人如何?」
「怎麼,你也覺得那是個草包?」
你這該死的直接。
同樣的事情,我會想,如果放在寧別久身上,他會如何謀劃打算,再站在他的對立面去想對策。寧別久的心思我至多隻能猜到六分,但也足夠。
可太子的計劃,我與寧方思只要猜到三分就可對付。是以我真心實意地跟謝浸池感慨:「李綬太小瞧國公大人了,安排的人沒腦子。」
「因為他本人就沒腦子。」我繼續震驚著時,謝浸池已滿不在乎地把話接了下去,「我說的是實話,楚國被他搞得一團糟,回天乏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