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金碗乞黃沙_第 9 章 三個月後
第 9 章
三個月後。
西北,落雁谷。
漫天的風雪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楚家軍的英烈碑高高矗立在寒風中。
那是用三萬塊沾滿鮮血的城磚壘成的。
碑前。
蘇挽月的慘叫聲早在半個月前就停止了。
她沒能熬過三千三百刀。
在割到第一千兩百刀的時候,她看著金碗裡堆滿的銅錢。
活活嚇破了膽,嚥了氣。
屍體被野狗分食,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而此刻,跪在英烈碑前的。
是沈硯城。
他身上穿著最破爛的單衣。
手腕和腳踝上拴著沉重的鐵鏈。
每一次移動,鐵鏈都會磨破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他正在用凍得發紫的雙手。
一塊一塊地將散落的城磚搬回原位。
監工的鞭子時不時抽在他單薄的脊背上。
皮開肉綻。
他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大都督到——”
遠處的通報聲穿透了風雪。
沈硯城渾身一顫。
他手裡的城磚猛地砸在腳背上,鮮血湧出。
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瘋狂地抬起頭,看向長道的盡頭。
我穿著一襲銀白色的狐裘。
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緩緩走來。
三年了。
這片土地重新煥發了生機。
我代替父兄,撐起了西北的防線。
沈硯城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他掙扎著從泥濘中爬起來。
拖著沉重的鐵鏈,一步步向我挪動。
“雁歸......”
“你來看我了是不是?”
他試圖用被凍僵的手去整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可是他忘了。
他現在這副樣子,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
“滾開,別髒了大都督的馬!”
監工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沈硯城在雪地裡滾了兩圈,嘴裡吐出一口血沫。
卻還是執拗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我。
“我每天都在搬磚......我把城牆修好了......”
“你原諒我了嗎?”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就像當年他坐在酒樓上,看著我在街頭乞討一樣。
不同的是,我的眼裡沒有嘲諷。
只有極致的冷漠。
我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原諒?”
我輕聲咀嚼著這兩個字。
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沈硯城以為我要殺他,不僅沒躲,反而主動將脖子迎了上來。
“你殺了我吧。”
“死在你手裡,我這輩子也值了。”
我沒有刺向他。
而是反手握住匕首。
割斷了自己鬢角的一縷長髮。
那是當年大婚時,他親手為我挽起的結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今日斷髮,以祭亡魂。”
我鬆開手。
那一縷黑髮瞬間被風雪捲走,消失在天地間。
沈硯城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拼命伸手去抓那些被風吹散的頭髮。
“不要!”
“雁歸,你不能這樣!”
我轉過身,將匕首插回刀鞘。
“沈硯城,我們之間。”
“死生不復相見。”
那句話落下。
沈硯城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最後一口氣。
他整個人癱軟在雪地裡。
雙手絕望地在空中虛抓著。
試圖留住那些早就不屬於他的東西。
“不......你不能這麼殘忍......”
“我把命給你,我把一切都給你,求你別不要我!”
他像一條瀕死的蛆蟲,在泥濘和冰雪中蠕動。
血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凍結在臉上。
我連最後的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
翻身上馬。
拉緊了韁繩。
“大都督,這人怎麼處置?”
監工恭敬地跪在一旁請示。
我目視前方,聲音冷硬如鐵。
“按苦役的規矩辦。”
“沒死就繼續修牆,死了就扔進萬人坑。”
說罷,我雙腿一夾馬腹。
黑馬嘶鳴一聲,踏著風雪向前疾馳而去。
身後。
隱隱傳來監工鞭打的聲音,和沈硯城破爛風箱般的哀鳴。
他沒有死。
因為他不配那麼輕易地解脫。
他將在漫長的餘生裡,揹負著無法贖清的罪孽。
每一天都在無盡的懊悔和肉體的折磨中度過。
直到這具軀殼徹底腐爛。
我騎著馬,一路登上了落雁谷最高的一座烽火臺。
狂風捲起我的披風。
我眺望著遠方茫茫的雪原。
那裡,曾是我父兄和十萬將士長眠的地方。
如今,北狄已經被趕到了千里之外。
邊關不再有烽火連天,百姓的屋頂上升起了裊裊炊煙。
“將軍,少將軍。”
我從懷裡掏出那頂沾滿乾涸血跡的銀色頭盔。
那是哥哥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將頭盔輕輕放在烽火臺最高的石墩上。
倒上一碗烈酒。
“雁歸做到了。”
“我守住了你們的城,也護住了你們的魂。”
身後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副將趙明快步走上前。
他雙手捧著一件嶄新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
“大都督,風大了。”
“京城來了旨意,陛下准許楚家軍重整建制,賜名‘鎮北鐵騎’。”
我沒有回頭。
只是看著頭盔上那個用匕首刻下的“雁”字。
那是大雁歸巢的期盼。
“知道了。”
我端起碗,將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入胃裡,燒起一團烈火。
徹底驅散了過去三年裡所有的寒冷與陰霾。
“傳令下去。”
“明日全軍操練,不可懈怠!”
“是!”
趙明的聲音響徹雲霄。
我轉過身。
迎著風雪,大步走下烽火臺。
沒有回頭,再也沒有牽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