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唯一,皆是虛妄_第九章 沈聿白低下頭
第九章
沈聿白低下頭。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約莫五六歲,穿著鵝黃色的外套,懷裡抱著一卷空蕩蕩的風箏線。
「我的風箏卡在樹枝上了。」
她仰起臉,眼睛明亮得像盛著星星。
「你能幫我拿下來嗎?」
沈聿白渾身一震。
那雙杏眼,像極了年輕時的我。
就連抿唇時臉頰上淺淺的酒窩,都與我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
許久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好。」
風箏卡得很高。
他拖著殘腿爬上斜坡,又扶住粗糙的樹幹。
每抬一次手,胸腔都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小女孩在下面替他加油。
「老爺爺,再高一點!」
「馬上就夠到啦!」
沈聿白咬緊牙關,終於抓住風箏尾端。
「拿到了。」
他露出七年來第一個笑容。
小女孩開心地拍起手。
「媽媽!」
「我的風箏拿到了!」
沈聿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整個人瞬間僵住。
林蔭道盡頭,我穿著淺駝色羊絨大衣,緩步走來。
歲月沒有在我臉上留下多少痕跡。
反而讓我褪去從前的柔軟,多了沉靜而明亮的光彩。
我身邊站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他一手提著糖炒栗子,一手自然地攬著我的肩。
一片落葉飄到我的髮間。
男人停下腳步,低頭替我輕輕拂去。
我仰頭對他說了什麼。
兩個人同時笑了。
沈聿白下意識看向自己。
磨破的皮鞋。
不合身的舊風衣。
因為爬樹而沾滿泥土的手。
強烈的自卑與恐懼在頃刻間將他淹沒。
他不敢讓我看見他。
更不敢讓我認出這個衰老、殘破、像乞丐一樣的男人。
他把風箏塞給小女孩,轉身就跑。
「老爺爺!」
「媽媽還沒謝謝你呢!」
小女孩在身後追了兩步。
沈聿白慌不擇路,一腳踩空臺階。
他重重摔倒,膝蓋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
可他顧不上疼。
他狼狽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逃向公園出口。
身後傳來男人溫和的聲音:
「慢一點,別摔著。」
「風箏拿回來了,爸爸獎勵你一袋糖炒栗子。」
小女孩歡呼起來。
沈聿白腳步一頓。
爸爸。
多麼普通的兩個字。
卻是他這一生,再也無法擁有的稱呼。
他回過頭。
隔著來往的人群,看見小女孩撲進男人懷裡。
我站在一旁,替她整理跑亂的辮子。
男人剝開一顆栗子,先遞給我。
我搖搖頭,他便自然地送進女孩嘴裡。
一家三口笑著朝夕陽深處走去。
沒有人發現他。
也沒有人回頭。
沈聿白踉蹌著後退。
公園外是車流不息的十字路口。
紅燈亮起。
他卻像失去知覺一般,一步步走進車道。
刺耳的鳴笛聲突然響起。
緊接著,是急促的剎車聲。
砰——
沈聿白的身體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鮮血從身下緩慢漫開。
周圍響起驚叫。
有人報警,有人叫救護車。
可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
模糊的視線裡,他彷彿又回到很多年前。
那時我們還沒有成名。
我抱著一束紅玫瑰,在片場門口等他收工。
他從人群裡跑向我。
年輕,驕傲,意氣風發。
我踮起腳,把花塞進他懷裡。
「沈聿白。」
「以後你拿到多少獎盃,我就送你多少束花。」
「那如果我什麼都沒有呢?」
「那我就只抱你。」
幻影一點點散去。
遠處,我和丈夫牽著孩子,毫無察覺地走向落日。
沈聿白望著那道再也追不上的背影,艱難地扯動嘴角。
他終於明白。
自己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段婚姻。
而是這個世上,唯一曾經毫無保留選擇過他的人。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夕陽徹底沉入天際。
沈聿白在無邊的悔恨裡,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