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六歲那年，我和妹妹一起被選進一部團寵短劇。
妹妹演被全家寵愛的小福星，我演不斷欺負她的壞姐姐。
上輩子，媽媽說：“只是演戲，大家分得清。”
可妹妹領獎時，有人朝我潑了半盆髒水。
我的衣服溼透貼在身上，媽媽卻不耐煩地把我推向後臺，讓我別影響合照。
後來，為了拍妹妹落水後獲救的戲，我一次次被推進冬天的水池。
最後一次，我沒能再爬上岸。
再睜眼，導演把兩份合同放在桌上。
這次，我推開了演員合同，求爸爸送我去上學。
爸爸一口答應。
新學校離片場很遠，老師誇我認字多，同桌會分我半塊橡皮。
我以為，這一次終於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直到同學們開始躲著我。
他們說，我搶妹妹的零食，還故意把她關在門外。
那些事，我從沒做過。
晚上回家，妹妹拿著爸爸的手機笑嘻嘻地湊到我面前。
影片裡，我推開合同的畫面被剪成了“姐姐嫉妒妹妹爆紅”。
連我新學校的名字，也掛在賬號主頁。
原來妹妹的經紀公司，早已簽下了我們全家的日常。
戲裡那個壞姐姐還有殺青的一天。
而我不演了，他們也不肯放過我。
......
“姐姐，你看底下的評論，大家都說你是個壞心眼的人呢。”
江茉茉晃著手裡的手機，螢幕幾乎要懟到我的鼻尖上。
影片還在迴圈播放。
配樂滑稽又刺耳，上面用鮮紅的大字加粗標註：【心機姐姐嫉妒妹妹，當眾甩臉子】。
我推開合同的那隻手，被放慢、放大，配上了惡毒的特效。
評論區裡，是不堪入目的謾罵。
【小小年紀就這麼惡毒，長大還得了？】
【這種姐姐趕緊扔了吧，心疼我家茉茉寶貝。】
【我跟這壞種一個學校的，明天去幫你教訓她！】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點泛涼。
江茉茉收回手機，咯咯地笑了起來。
“姐姐，你現在可是大名人啦。”
她轉頭撲進沙發上林婉的懷裡，聲音甜膩。
“媽媽，你看姐姐的臉都白了，她是不是害怕了呀？”
林婉正剝著一顆葡萄，順手塞進江茉茉嘴裡。
她頭也沒抬，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知予，你這孩子就是太較真。”
她終於捨得把目光施捨給我一眼。
“網友就是圖個樂子，你別那麼小心眼。”
“這是公司的營銷手段，黑紅也是紅，能給咱們家賬號引流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
喉嚨裡像卡了一把生鏽的刀片，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可是媽，影片裡那些事，我根本沒做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發緊。
“我沒有搶她的零食，也沒有把她關在門外。”
“學校裡的同學看了影片，今天一整天都在躲著我。”
“有人往我的書桌鬥裡倒垃圾。”
我試圖把被弄髒的校服下襬拽出來給她看。
“媽，我不想捱罵，你能讓公司把影片刪了嗎？”
林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放下紙巾，眼神里多了一絲不耐煩。
“多大點事？小孩子之間過家家鬧著玩，你還真委屈上了？”
“人家茉茉每天拍戲那麼辛苦，為了配合公司漲粉，什麼苦沒吃？”
“你倒好，舒舒服服去上學，藉著你妹妹的光有了點熱度，你還不樂意了？”
江志安從書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保溫杯。
他聽見了林婉的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輕，砸得我骨頭生疼。
“知予啊，爸爸花那麼多錢送你去那麼遠的學校，是為了讓你好好學習的，不是讓你回來告狀的。”
他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你妹妹放得開，討人喜歡。”
“你呢？一天到晚扭扭捏捏，開不起一點玩笑。”
“你是姐姐，配合妹妹演個反派怎麼了？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把賬號做起來，以後賺了錢，還不是有你的一份？”
我看著他，視線逐漸模糊。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倒灌進腦海。
那年冬天，江茉茉演落水戲。
導演說為了效果逼真，必須是我這個壞姐姐親手把她推下去。
江茉茉穿著厚厚的防水服，腰上拴著威亞，池水甚至被提前加了溫。
可導演嫌我推的動作不夠惡毒，一次又一次地喊卡。
最後，他不耐煩地一腳把我踹進了沒加溫的深水區。
“壞姐姐就該自己掉下去嚐嚐苦頭！攝影機跟上！”
刺骨的冰水瞬間灌滿口鼻。
我在水裡撲騰，掙扎，拼命喊救命。
岸上，江志安和林婉正裹著羽絨服，圍著江茉茉給她遞熱薑茶。
他們聽見了我的呼救。
林婉甚至轉過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大家看，姐姐掉進水裡了，這就是幹壞事的下場哦！”
“只是演戲，大家分得清，知予這孩子就是演技好。”
他們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一點點沉下去。
直到水面恢復平靜。
現在，他們又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只是營銷手段。”
“開個玩笑。”
我慢慢低下頭，把弄髒的校服下襬塞回口袋裡。
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用痛覺逼著自己清醒。
我終於明白，重來一次，有些東西是變不了的。
只要我還在這個家，我永遠都只是江茉茉的墊腳石。
“我知道了，爸爸。”
我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江志安滿意地點點頭，蓋上保溫杯。
“這就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去，幫你妹妹把明天拍戲要用的道具整理一下。”
他轉頭看向林婉。
“明天茉茉有個商單，得早起。”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準備再次拍下來的手。
“媽，明天我的家長會，你能來嗎？”
林婉愣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搜尋這件事的記憶。
過了兩秒，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茉茉明天有拍攝，我哪走得開？”
“讓你爸去，或者你自己對付一下，老師問起來就說家裡忙。”
她摟緊了江茉茉。
“茉茉，明天咱們穿那套粉色的小裙子好不好？”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樓上走。
身後，是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笑聲。
“好呀好呀，媽媽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