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保質期，到你閉眼那天_第 6 章 那年冬天冷得要命

第 6 章

那年冬天冷得要命。

江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晏辭推進手術室的那天，交警大隊給我打了電話。”

我低著頭，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空洞。

“我騙晏辭，說我回公司拿點東西，其實是去了停屍房。”

停屍房的冷櫃拉開那一刻，我幾乎認不出那是平時總是笑眯眯塞給我土雞蛋的公公婆婆。

兩具軀體被撞得面目全非。

我一個人簽了字，一個人認了屍。

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我自己的父母都沒說。

“我捧著兩個骨灰盒，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雪下得很大。”

我抬起頭，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不敢把骨灰盒帶回家，怕晏辭出院後發現。”

“我在公墓買了一塊最便宜的雙人墓地，把他們葬了。”

“那塊墓地花了六萬，加上喪葬費，我把準備給晏辭化療的錢花掉了一半。”

“所以我賣了車，開始借網貸。”

王大爺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大姐轉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那......那這三年，阿辭收到的那些訊息，還有那些特產......”

齊朗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盯著我。

“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我買了兩個新號碼，用老爺子的語氣，隔三差五給他發微信。”

“老爺子不識字，以前發微信全是語音，後來我就騙晏辭，說老爺子手機摔壞了，麥克風壞了，只能讓人代打字。”

“那些醃菜，是我照著網上的教程，半夜在廚房裡偷偷醃的。”

“為了不讓他嚐出味道不一樣，我每次都在裡面多放一把鹽，告訴他老爺子年紀大了，口味重了。”

我說得越平靜，周圍人的哭聲就越大。

連那些原本準備開直播賺流量的網紅，此刻都紅著眼眶，默默地關掉了攝像頭。

我摸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螢幕。

點開鬧鐘設定介面。

上面密密麻麻排著十幾個鬧鐘。

每個月的三號、十三號、二十三號，都設了一個名為“親愛的”的提醒。

那是每個月去墓園給公公婆婆除草、磕頭的日子。

因為晏辭的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為了防止他偶爾拿我的手機看到，我只能用“親愛的”來做掩護。

“你就是個混蛋......”

齊朗突然撲上來，死死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邊哭，一邊揚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走廊裡異常響亮。

“我他媽也是個混蛋！我怎麼就沒看出來......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啊！”

“裴雲織，對不起......對不起！”

我推開他，沒有說話。

有什麼好道歉的呢？

我早就習慣了當一個畜生。

當一個摳門、冷血、不近人情的妻子。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有正當的理由，拒絕他提出回老家的要求。

只有這樣，我才能用“浪費錢”這個藉口，把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路全部堵死。

我寧願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齒。

只要他能活著。

只要他心裡還有一絲牽掛，哪怕這牽掛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林醫生。”

我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我看著林醫生那張寫滿懊悔的臉。

“你剛才說，他只有三個小時了。”

“這三個小時，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林醫生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你說，只要我能辦到，我拼了命也給你辦！”

周圍的家屬也紛紛點頭，王大爺甚至上前拉住了我的衣角：“丫頭，你受苦了，你說，大爺能幫的一定幫！”

我環視了一圈四周。

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那一絲溫熱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我的眼神再次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等會兒進去，所有人，都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我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誰都不準在他面前露出一點馬腳。”

“他到死，都只能認為，我裴雲織是個見死不救、只認錢的畜生。”

“他不能帶著對他爸媽的愧疚走。”

“這個惡人，我來做到底。”

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護士推著病床走了出來。

晏辭躺在上面，臉色灰敗，彷彿一張透明的薄紙。

他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理了理沾滿菜葉的襯衫，扯出一個冷冰冰的笑。

大步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