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國慶自駕遊,我付錢訂的房,媽媽卻做主讓給了妹妹那臨時趕來的婆婆。
她轉頭同我商量:
“老人睡不好,你帶孩子在車裡將就一晚。”
我看向兒子。
他才六歲,懷裡還抱著給外婆帶的頸枕。
小時候也是這樣,走親戚,床總是留給妹妹。
我睡過拼起來的椅子,也睡過鋪著外套的地磚。
媽媽總說,姐姐懂事,在哪兒都能睡。
原來我開車、付錢、安排好一切,也還是那個該讓床的人。
酒店大堂裡,兒子小聲問:
“媽媽,是不是我的壓歲錢不夠訂房間?”
出發前,他把攢了兩年的紅包交給我,說想請外婆去看海。
媽媽聽見,笑著誇他:
“跟你媽媽小時候一樣,最會體諒人。”
我沒再笑。
我取消了後兩晚由我支付的房費,又花了五倍價格在附近訂了一間親子房。
媽媽攔住我:“明天誰帶我們去景區?”
“你們另找人吧。”
我抱著兒子走出大堂。
我讓過的床,不該再讓他讓一遍。
......
“林晚秋,你站住。”
我剛走到旋轉玻璃門前,手腕被人從後面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
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
我回過頭,對上媽媽那張因為急躁而有些漲紅的臉。
“你鬧什麼脾氣?”她壓低聲音,眼神往大堂休息區瞟去。
林悅和她婆婆王老太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這邊。
“房都退了,我們晚上住哪兒?”媽媽的手收得更緊,“國慶節到處滿房,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們難堪嗎?”
我看著她的手。
手背上有幾塊淡淡的老年斑。
那是她為了幫林悅帶孩子,累出來的滄桑。
“鬆手。”我說。
“我不松。”她瞪著我,“去前臺把房間重新開回來。錢不夠我添給你。”
我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
“你添給我?”
“你卡里有多少錢,你自己不清楚嗎?”
她每個月的退休金,一發下來就轉給了林悅還房貸。
這次出來自駕遊,從油費到過路費,再到一晚上兩千多的海景房,全刷的是我的卡。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硬著頭皮開口:“那就刷信用卡的透支。親家母大老遠跑過來,你非要為了一張床鬧得一家人都不痛快?”
“是你們不痛快。”我撥開她的手。
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
小宇安安靜靜地摟著我的脖子,眼睛看著地面。
他平時是個活潑的孩子。
現在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姐姐。”林悅扭著腰走了過來。
她穿著我上個月剛給她買的新款風衣。
“你不願意讓床直說就行了。幹嘛拿退房撒氣啊。”
林悅伸手來拉我的衣袖。
“婆婆腰不好,坐了四個小時高鐵,我媽心疼她也是應該的。你這麼大人了,怎麼連這點度量都沒有。”
她語氣嬌嗔。
彷彿我是在無理取鬧。
“就是啊。”王老太也慢吞吞地走過來,手裡還拄著一把雨傘。
“大閨女,這車裡睡一宿也不是什麼要命的事。”
她翻了個白眼。
“我們那個年代,睡橋洞都睡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
我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一個理直氣壯的母親,一個坐享其成的妹妹,一個尖酸刻薄的外人。
“既然不嬌氣,你們去睡車裡吧。”我平靜地說。
“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媽媽猛地拔高了音量。
大堂裡有幾個人轉頭看過來。
她立刻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怒火更盛了。
“林晚秋,你非要當著外人的面下我的臉是不是?”
“我說了,房間我退了。”我不想再糾纏,“剩下的兩天,你們自己安排。”
我轉身往外走。
“林晚秋!”媽媽在我身後跺腳,“你敢走,以後就別回那個家!”
我沒有回頭。
抱著小宇走出酒店大堂,初秋的海風迎面吹來。
有點涼。
小宇把臉埋進我的頸窩。
“媽媽,外婆生氣了嗎?”他小聲問。
“不管她。”我把他抱得緊了些。
我叫了一輛網約車,去了三公里外的那家高階親子酒店。
辦理入住時,前臺遞給我兩張房卡和幾張遊樂園的門票。
房間在二十八樓。
全景落地窗,直面大海。
屋裡有一個巨大的滑梯床,角落裡堆滿了全新的拼圖和玩具。
小宇站在門口,眼睛亮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回頭看我。
“媽媽,這都是給我的嗎?”
“對。”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
“今晚不用睡車裡了。”
他撲進我懷裡,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我拍著他的後背,聽到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拿出來看,是林悅發來的資訊。
全是語音。
我點開轉文字。
“姐,你真不管我們了?周邊全滿房了!”
“我婆婆說腰疼得受不了,大堂的沙發太硬了。”
“媽血壓都高了,你趕緊回來把事情解決掉。”
我沒有回覆。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我直接按了結束通話。
順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扔在床上。
我走進衛生間,給小宇放洗澡水。
熱水冒著霧氣。
鏡子裡倒映出我的臉。
有些疲憊。
這些年,我習慣了妥協。
習慣了在她們的要求下退步。
因為我是姐姐,因為我離婚了需要孃家幫襯,因為媽媽說一家人不要計較。
我以為退讓能換來感激。
換來的卻是肆無忌憚的掠奪。
現在,連我兒子唯一的壓歲錢,也要被她們踩在腳下。
我看著浴缸裡的水一點點蓄滿。
關掉水龍頭。
我走出衛生間,拿起手機。
螢幕上躺著四十七個未接來電。
還有一條林悅發來的最新簡訊。
“林晚秋,算你狠。明天早上八點來接我們,周皓說要帶婆婆去吃早茶。”
我盯著那行字。
“去吃吧。”我對著螢幕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