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人間風月,各生歡喜_第11章 他在街對面租了個鋪子
第11章
他在街對面租了個鋪子,開了家布莊。
兩件鋪子隔街相望。
互不打擾。
可漸漸地。
鎮上的人還是開始察覺。
說布莊的唐老闆,喜歡繡坊的沈老闆。
唐林天天來送東西,今天送綢緞,明天送首飾,後天送補品。
我從來都不收,讓徒弟原封不動送回去。
他卻不改,改怎麼樣還怎麼樣。
我便讓徒弟拿去贈給需要的人。
他也不惱,送完東西,每日雷打不動每天坐在布莊櫃檯後面,隔著一條街,看著我這邊。
春桃來了幾次,每次都搖頭。
實在忍不住問我,就這麼讓他望著。
我回頭看了看遠處的人影。
“就讓他這麼望著,反正我不會少什麼。”
這麼遙遙相對,一過就是十年。
鎮上的人都說,唐老闆真是痴情,等了沈老闆這麼多年。
也有人勸我,這麼好的男人,就從了吧。
我只是笑。
不是不感慨,只是一想起往事,只覺得事是人非。
唐林到底也不會明白,心死了,就是死了。
我成了有名的老闆,終身未嫁。
唐林也一直沒走。
布莊也越開越大。
他也沒再娶。
每天隔著一條街,看著對面我的繡坊。
從少年看到白頭。
鎮上的人都習慣了,說我和他,一個不嫁,一個不娶,就這麼耗了一輩子。
偶爾碰到我倆也會說話。
比如鎮上廟會遇上了,會點頭打個招呼。
比如繡坊缺什麼料子,唐林會讓人送過來,我會按市價給錢。
一晃眼,五十年過去。
當初小產落下的病根到底在冬季發作,我生了場病,沒熬過年關,便被拖垮了
只是我走的時候很安詳,躺在自己的床上。
春桃坐在我床前,這幾十年,她還是烏青的發,歲月只在她臉上留了些許痕跡,她過上了另一種人生,嫁了書生,生了三個孩子,如今都已經做了祖母。
過去唯唯諾諾的人,此時能肆意站在街上,罵不肯回家的孫子。
唯一不變的,是她還陪在我身邊。
看著我,還是忍不住的落淚。
她看了看院子外,問我要不要見一見唐林。
我沒回答,只是在腦子裡回望自己的一生。
發現在唐家的那七年的記憶,居然已經模糊了。
甚至已經記不清當初的種種,和心境。
那樣刻骨銘心的愛恨,被我後面這幾十年充實精彩的人生填補,沖淡,消散,已經成了人生裡最微不足道的一段過往。
葬禮辦得很風光。
各地的徒弟都來了,還有受過我恩惠的人,排著隊弔唁。
唐林站在靈前,站了很久。
他已經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腰也彎了,背也駝了。
手裡拿著一支白玉雕的蝴蝶簪,還有十七兩銀。
那支簪, 這十七兩銀子,他帶了一輩子。
卻一直沒能還回去。
到最後也沒親口告訴她。
這一生,其實一直都是他欠她的。
欠了一輩子。
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
和當年他撿到十七的那天,一樣大的雪。
唐林站在雪地裡,看著棺材慢慢落下去,嗚咽著抱著頭跪到在地上。
那年冬天,也是這麼一場大雪。
他以為是他救了一個小丫頭。
到頭來,是他自己,錯過了這輩子最好的救贖。
後來,唐林也沒活多久。
第二年春天,就走了。
臨終前,他交代把他葬在後山,對著十七的院子。
活著的時候沒敢靠近,死了,他也遠遠守著。
反正這麼多年,他習慣了。
再後來,繡坊一直傳了下去。
得到救助的女子越老越多。
後來陛下頒了旨意,哪怕是妾室,通房,也有和離的自由。
人人說起這道旨意,就會提起這個小鎮。
說起這兩間店鋪的故事,說起那樁鬧得人盡皆知的婚禮。
有人說可惜有情人沒成眷屬,有人說萬幸,沒有回頭。
但更多的人說,那個小丫鬟,活的精彩。
不管男人女人,這一輩子,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什麼名分,什麼恩情,都不如自己手裡的銀子,自己的手藝,自己的日子,來得踏實。
又是一年大雪。
繡坊的招牌,在風雪裡穩穩立著。
就像當年那個逃出來的姑娘, 咬著牙,撐著腰, 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人生路。
雪夜而來,雪夜而去。
從此人間風月,各生歡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