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不照歸人_第八章 第8章北境的風
第八章
第8章
北境的風,比京城冷得多。
我到雁回城時,雪正封路。
城牆外白茫茫一片,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我用銀子買下一間廢棄織坊。
屋頂漏雪,牆角結冰,院裡堆著半人高的枯草。
阿梔看得眼圈發紅。
“姑娘,您何必來受這種苦?”
我推開那扇快散架的木門。
裡面灰塵撲面而來。
我卻笑了。
“這不是受苦。”
“這是重新活。”
最初,沒有人信我。
布商覺得我是京城來的貴女,吃不了幾日苦。
軍需官見我,也只是客氣敷衍。
“沈姑娘,邊軍用物講究耐磨結實,不是閨閣繡花。”
“您若想行善,捐些銀子便好。”
我沒有生氣。
我拿過一隻舊護腕,用匕首割開。
“騎兵握韁,這裡最容易磨破。”
我指給他看虎口和腕骨的位置。
“裡層加軟鹿皮,外層壓粗麻線,能多撐三個月。”
我又拿起箭囊。
“肩帶太窄,長途奔襲會勒傷肩。”
“改寬兩指,墊棉,用牛筋固定,跑馬時不會晃。”
軍需官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日,他給了我三十副護腕的試單。
我帶著阿梔,熬了兩個通宵。
第一批護腕送到傷兵營。
幾個老兵試完,拍著桌子說好。
“這東西結實,還不硌手。”
“能不能給巡哨的兄弟多做些?”
就這樣,雁回織坊活了。
來織坊做工的,多是女子。
有戰死兵卒的遺孀。
有被夫家趕出來的婦人。
也有不願被賣去做妾的姑娘。
她們剛來時,頭垂得很低,說話輕得像怕驚擾誰。
我給她們工錢。
教她們裁布、縫皮、算賬。
到月底,她們拿著銀錢去買米麵、藥材、棉鞋。
腰桿便一日比一日直。
一年後,雁回織坊成了邊境最大的軍需繡坊。
冬衣、護腕、箭囊,一車車送往關外。
阿梔也成了織坊管事。
她從前見人就怕,現在能叉著腰同布商砍價半日。
她笑著說:“姑娘,我以前總覺得命是別人給的。”
“如今才知道,命也能自己掙。”
我聽得心裡發熱。
這一年,我很少想起京城。
更少想起裴晏辭。
直到春雪將化那日,他來了。
他穿一身舊青袍,站在織坊門外。
從前意氣風發的侯府世子,如今瘦得脫了形。
右手依舊僵著,袖口空蕩蕩垂下。
看見我,他眼睛一下紅了。
“照寧。”
我停下腳步。
“裴錄事有事?”
他臉色一白。
“你一定要這樣叫我嗎?”
我覺得可笑。
“不然呢?”
“裴晏辭,我們早已和離。”
他往前一步。
“沈令姝流放途中病死了,孩子也沒保住。”
“侯府敗了,父親病倒,母親日日怨我。”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說著,眼淚落下來。
“照寧,我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無比平靜。
“你不是來愛我的。”
“你只是發現,那個願意替你愧疚、替你遮醜、替你守著侯府的沈照寧,真的不要你了。”
“你受不了。”
裴晏辭搖頭。
“不是的。”
我打斷他。
“是不是,都不重要。”
“我不會回頭。”
阿梔關上織坊大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跪倒在雪泥裡。
我沒有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