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差一分就能回家了_第10章 10媽媽把我接回了家
10
媽媽把我接回了家。
準確地說,是把我的骨灰盒接回了家。
她抱著盒子上車時,還小心地把安全帶繫好。
“安安,媽媽帶你回家。”
車窗外下起小雨。
我坐在後座,望著她懷裡那隻小小的盒子。
三年前,我坐在這裡,鞋尖還夠不到地。
媽媽說帶我去遊樂場,我一路都在問旋轉木馬什麼時候到。
現在誰也沒有回答。
回家後,爸爸把姐姐的鋼琴搬走了。
他照著舊照片買回一張小床,鋪上我喜歡的淺藍床單。
媽媽找來一隻兔子碗,耳朵完好無損。
她看了很久,拿錘子輕輕敲掉一小塊。
碎瓷片落在桌面,她的手也劃破了。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
我的舊碗缺口朝左,裡面有一道洗不掉的紅色劃痕。
可媽媽抱著新碗,在地上坐了整夜。
學校公佈了完整調查結果。
欺負我的學生受到處分,相關影片被要求刪除,姐姐也刪除了造謠內容並公開道歉。
螢幕上滾動著許多安慰我的話。
【林安,對不起。】
【我們不該跟著罵你。】
爸爸盯著評論,忽然把手機倒扣。
“她看不到了。”
媽媽把我留下的積分表攤在桌上,用膠帶一點點粘好。
她在“負一分”下面寫了一個大大的數字。
【一千分。】
又在旁邊寫:【爸爸媽媽來接你。】
她舉著紙,朝空蕩蕩的臥室說:“安安,夠了。”
我站在門口。
那張紙我曾經摸過一千多個夜晚。
餓得睡不著時摸一摸。
被人欺負時摸一摸。
發燒頭疼時,我也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可現在,我連抬手的念頭都沒有。
下葬那天,媽媽把遊樂場門票放進我的小盒子。
來送我的人不多。
宿管阿姨帶著一箇舊書包,裡面裝著我借給低年級同學的練習冊。
她把練習冊放下,摸了摸封面。
“安安最怕給人添麻煩,借出去的書卻從來不催著還。”
那個終於交出影片的室友站在後面,低著頭,連看照片的勇氣都沒有。
那天下午,我還在等人來救我。沒有人來。
她把一張紙折成四方,放在墓前。
【對不起,那天我聽見有人欺負你,卻沒有進去。】
我望著她攥得發白的指節。
那天她只要推開門,我可能就不會撞傷頭。
可現在她哭得再厲害,也沒有辦法回到那天下午。
兩張成人票,一張兒童票。
她哭著說:“安安,明天我們就去,好不好?”
爸爸蹲下來,替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張兒童票。
票根上印著粉色木馬。
“是爸爸媽媽錯了。”
他嗓子發啞。
“你不用考第一,不用不哭,也不用懂事了。”
媽媽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很久。
“安安,再讓媽媽抱一次。”
我站在她面前。
想起自己十歲那年,發燒在宿舍哭著睡著。
夢裡媽媽來接我,我往前跑,醒來時撞到了冰冷的床欄。
那時候,只要有人肯抱我,我一定會撲過去。
現在媽媽的手就在眼前。
我卻沒有動。
風吹過墓園,樹葉落到她肩上。
她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直到爸爸扶她起身。
我低頭看看掌心。
沒有紅筆,沒有分數,也沒有那顆褪色的小星星。
遠處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踩過積水,濺溼了裙襬。
她媽媽蹲下替她擦乾,笑著把她抱起來。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沿著被雨水洗淨的小路,慢慢走遠。
身後媽媽還在叫我的名字。
我聽見了。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