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歲相思,不及當年惜_第 9 章 三個月後
第 9 章
三個月後。
市中心醫院,重症監護室門外。
消毒水的味道濃郁得讓人有些作嘔。
謝玄度靠在走廊的白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沒點火。
“沈總,真打算進去見最後一面?”
他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這種人渣,死了也是汙染空氣。你何必帶著子衿來沾這晦氣。”
我低頭整理了一下沈子衿的校服領口。
兒子今年十一歲了,個頭躥得很快,眉眼間越來越有我當年的冷峻。
“他畢竟是個將死之人。”
我語氣平淡。
“醫院的社工打了十幾個電話,說他簽了遺體捐獻,唯一的要求就是見子衿最後一面。不見,倒顯得我們母子倆怕了他。”
謝玄度聳聳肩。
“行吧,我在外面等你們。有情況喊我。”
推開重症監護室的門。
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滴滴”聲。
病床上的裴鶴川已經完全看不出個人的模樣了。
極度的消瘦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具蒙著皮的骷髏。
插滿管子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聽到開門的動靜,他艱難地轉動眼球。
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在看到沈子衿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就像是迴光返照。
“子......子衿......”
他試圖抬起手,但枯瘦的手指只是在床單上無力地抽搐了幾下。
我牽著兒子,停在距離病床兩米遠的地方。
不再靠近一步。
裴鶴川的視線越過兒子,落在我的臉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扯出一個他最擅長的溫和笑容。
但僵硬的面部肌肉只扯出了一個極其扭曲的怪相。
“清晏......你還是......來了。”
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發黴的垃圾。
“裴鶴川,別給自己加戲了。”
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冷酷。
“我來,只是想親眼看看你現在的下場。順便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裴鶴川的瞳孔猛地收縮。
眼角的淚水順著凹陷的臉頰滑落,砸在蒼白的枕頭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的監護儀發出急促的報警聲。
好半天,他才緩過氣來。
放棄了對我的妄想,他將視線全部黏在了沈子衿身上。
“子衿......爸爸......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試圖打出最後一張親情牌。
“爸爸馬上就要死了......到了下面......爸爸也會保佑你的。”
“你......你能叫我一聲......爸爸嗎?”
他滿眼希冀,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絲執念。
沈子衿平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厭惡,也沒有悲傷。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瀕死的男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路人。
“你不用保佑我。”
十一歲的少年,聲音還沒變聲,卻透著超乎年齡的理智和殘忍。
“我媽現在公司快上市了,謝叔叔對我很好。我什麼都不缺。”
沈子衿向前走了一小步,盯著裴鶴川的眼睛。
“我不會叫你爸爸的。從你在媽媽杯子裡下藥的那天起,我爸就已經死了。”
“你只是一個謀殺未遂、自作自受的罪犯。”
裴鶴川喉嚨裡發出一陣淒厲的咯咯聲。
他死死瞪大眼睛,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彷彿隨時會凸出眼眶。
他想要伸手去抓兒子,卻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不......不能這樣......”
極度的悔恨和絕望,化作了無盡的深淵,將他徹底吞噬。
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溫文爾雅,最擅長的算計和偽裝。
在兒子這句冰冷的判決面前,被撕得粉碎。
“媽,我們走吧。這裡的空氣比那天的樓道里還要臭。”
沈子衿轉過身,牽起我的手。
我沒有再看病床上那個絕望掙扎的男人。
帶著兒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後,監護儀的報警聲驟然變成了一條刺耳的直線。
“滴——”
漫長而尖銳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
宣告著那個曾試圖將我推入深淵的男人,終於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中,結束了他不堪的一生。
走廊上,護士們急匆匆地推著搶救車衝進病房。
而這一切,都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謝玄度走過來,自然地接過了我手裡的外套。
“結束了?”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
“嗯,結束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
感覺盤踞在心頭兩年多的陰霾,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胸腔裡湧入的,是久違的、新鮮的空氣。
“走吧,沈總。為了慶祝你徹底擺脫過去,我訂了頂樓餐廳的位置。”
謝玄度伸手揉了揉沈子衿的腦袋。
“子衿,今天想吃什麼隨便點,謝叔叔買單。”
沈子衿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笑容。
“謝叔叔,那你可要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
我們三人並肩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坐進車裡,謝玄度發動了車子。
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像是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有個好訊息忘了告訴你。警方昨天在邊境線附近抓到了柳微葭。”
我挑了挑眉,“她不是跑去國外了嗎?”
謝玄度冷笑一聲。
“她得罪了境外的放水公司,被人家打斷了一條腿扔回來的。剛過境就被我們這邊的公安按住了。”
“詐騙加非法集資,涉案金額巨大。她下半輩子,估計都要在裡面踩縫紉機了。”
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心裡連最後的一絲漣漪都沒有了。
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裴鶴川死了,柳微葭進去了。
他們曾用最溫柔的刀子剜我的心,如今卻落得個死無全屍、牢底坐穿的下場。
這就是他們咎由自取的代價。
“媽。”
坐在後排的沈子衿突然探過頭來。
“下個月學校有親子運動會,你和謝叔叔能一起去嗎?”
他眨了眨眼睛,神色認真。
“老師說,要有爸爸媽媽一起參加的專案。”
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謝玄度。
謝玄度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假裝專心看路。
“咳......我都可以啊。就看你媽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裡兒子明亮的眼睛。
“好啊。”
我笑著回答。
過去的黑暗已經被我親手埋葬。
既然家的大門曾經對我緊閉。
那我就自己砸碎那扇門,在這片廢墟上,親手建起一座屬於我的,新的城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