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龍榻上裝睡_第1章 1
第1章 1
剛入宮被皇帝封為常在,在御前替他研磨那年,我十七歲。
彼時,他正在前朝清洗權臣,而我成了他拔掉手握重兵的魏閣老最好的藉口。
那天,魏閣老的女兒魏妃端著剛沏好的熱茶,來御書房探聽虛實。
皇帝沒有接她的茶。
他當著魏妃的面,直接將那盞滾燙的茶往我這個末等妃嬪手邊一推。
茶盞砸在青磚上,濺起的沸水燙紅了我的手背。
魏妃看著皇帝因我受傷的手背慍怒時,瞬間癱倒在地,
而皇上卻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開口。
“御前失儀,連杯茶都端不穩。這前朝後宮,確實該換人了。”
......
這話說完不到半個時辰,前頭就傳來了訊息。
顧命大臣之一的魏閣老,在南書房外頭被卸了頂上花翎,直接拖去了詔獄。
罪名也是御前失儀。
我當時正跪在御書房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塊徽墨,手心全都是冷汗。
蕭繹提著劍走進來的時候,劍刃上的血還沒滴乾淨。
那股子鐵鏽味直衝我的天靈蓋。
大殿裡的太監宮女呼啦啦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李德全走在最後面,頭都要低到褲襠裡了。
他是個懂行的,知道這時候的皇帝就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蕭繹把劍往龍案上一扔。
“噹啷”一聲,嚇得旁邊掌燈的小太監直接癱在了地上。
“都給朕滾出去。”蕭繹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頭凍裂的寒氣。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撤。
我正準備跟著大部隊往外挪,李德全卻從後面狠狠掐了一把我的腰。
他壓低聲音說:“沈常在,您留下伺候筆墨。”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
這老東西是想拿我當人肉墊背的。
我用口型罵他,他卻已經腳底抹油溜出了大門,還順手把殿門給關死了。
殿裡就剩下我和蕭繹。
還有那把帶血的劍。
我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挪回案桌前,繼續磨墨。
墨錠在硯臺裡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蕭繹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我知道他頭疾又犯了。
新帝登基這四年,殺的人太多,據說每天晚上只要一閉眼,就是那些人在床頭索命。
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怎麼閤眼了。
“唸書。”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愣了一下。
唸書?這時候念什麼書?
案桌上堆滿了治國策和各地送來的加急摺子。
我隨便抽了一本,手抖得像篩糠。
那是一本被壓在最底下墊桌角的書,封皮上寫著《農桑輯要》。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凡養豬,必選純黑無雜毛者,其肉方厚......”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緊張了,抓到什麼念什麼。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在給一個剛殺完人的暴君念怎麼養豬時,我的冷汗已經把後背溼透了。
我偷偷抬眼看他。
我以為他會拔劍砍了我。
但他沒有。
他靠在椅背上,眉頭依然緊鎖,但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我不敢停,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念。
“豬圈宜向陽,冬日鋪以乾草,夏日勤掃穢物......”
我就像個沒有感情的唸經機器,把那本枯燥乏味的農書一字一句地往外倒。
臣妾拿的是常在的例份,辦不了知己的差事。
我心裡默默吐槽。
唸了大概一個多時辰,我嗓子都要冒煙了。
蕭繹手裡的茶盞突然滑落。
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嚇得停了嘴,定睛一看。
他居然睡著了。
這可是宮裡的大新聞。
連太醫院院判開的安神湯都治不好的失眠,被我一本《農桑輯要》給治好了?
我揉了揉痠痛的膝蓋,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太困了。
我也不管什麼規矩了,直接在龍榻的腳踏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蕭繹正坐在床頭看著我,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我嚇得趕緊爬起來跪好:“臣妾該死。”
他沒理我,直接對外頭喊了一聲:“李德全。”
大門被推開,李德全弓著腰走進來。
“傳旨。”蕭繹盯著我嘴角的口水痕跡,冷聲開口,“把她阿瑪從南書房調去吏部文選司,領郎中銜。”
我猛地抬起頭。
吏部文選司郎中?那是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的位置。
但上一任郎中,上個月剛在回家路上被人套麻袋打斷了腿。
因為那個位置,卡著世家大族官員升遷的命脈。
蕭繹這是要拿我爹去堵世家的槍眼。
他還不如昨晚一劍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