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拿到縣醫院開的病危通知書後,
我給自己買了一張火車票。
本想一個人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等死,
卻在鎮上的殺豬宴上和當年的前男友撞了個正著。
他褪去了當初的泥腿子模樣,成了開著大奔回鄉的包工頭。
我也沒有了當年的水靈,只剩下化療折磨出的禿髮和枯黃。
他當眾甩出兩萬塊現金,
買下當年我給村長家傻兒子當沖喜新娘穿的紅襖。
在全村人看破鞋的目光裡,霍建東把紅襖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陳麥冬,被傻子打成這副鬼樣子,你後悔當初為了兩萬彩禮劈腿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回應。
“早就不後悔了。”
沒力氣去辯駁,
也沒有時間去辯駁了。
1
“兩萬塊,買這件衣服,夠不夠?”
紅色的百元大鈔全砸在我的臉上。
紙幣邊緣劃過眼角,有點疼。
我沒躲。
“霍老闆大氣。”
“建東現在可是大老闆了,兩萬塊算個屁。”
周圍的村民端著殺豬菜的碗,笑的滿臉討好。
霍建東站在我面前,穿著黑色大衣。
皮鞋踩在村長家泥濘的院子裡。
“陳麥冬。”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眼裡全是厭惡。
“被傻子打成這副鬼樣子,你後悔當初為了兩萬彩禮劈腿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點,氣色很好,擱現在也算個人物了,再也不是那個躺病床上連呼吸都費勁的窮小子了。
目光落在那件紅棉襖上。
那是我當年嫁給村長家傻兒子時穿的喜服。
“早就不後悔了。”
我平靜的看著他,聲音極低。
霍建東冷笑。
“是啊,你多有骨氣。”
他上前一步,皮鞋重重碾在散落的鈔票上。
“當年你走的時候,也是這麼平靜。”
“你說跟著我這個短命鬼沒指望,轉頭就去了村長家裡。”
“現在呢?傻子死了,你被趕出來,連件衣服都買不起了?”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舊外套。
外套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因為化療,我瘦了快二十斤。
“衣服你買下了,錢我能拿走嗎?”
指了指地上的錢。
我太需要錢了。
縣醫院開的病危通知書還在口袋裡,但鎮上衛生院的止痛藥漲價了。
買不起。
霍建東的眼神瞬間冷到極點。
“你還真是個見錢眼開的主。”
他彎下腰,一把揪住我衣領。
被迫墊起腳尖,頭上戴的毛線帽差點掉落。
我下意識的死死捂住帽子。
那裡頭,是我因為化療掉的斑禿的頭皮。
“為了錢,你什麼都肯幹是吧?”
他盯著我的眼睛,咬牙切齒。
“是。”
我回答的乾脆。
“好。”
他猛的鬆開手。
我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扶住院牆才勉強站穩。
“我剛好在鎮上買了套別墅。”
他掏出手帕,嫌惡的擦了擦手。
“缺個洗廁所的保潔。”
“一天兩百,幹不幹?”
周圍的村民立刻鬨笑起來。
“建東,你讓她去洗廁所,不怕她偷東西啊?”
“就是,這麼見錢眼開的女人,手腳肯定不乾淨。”
霍建東沒理會他們,只是死死盯著我。
“陳麥冬,只要你跪下來,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
“這活兒就是你的了。”
我看著滿地的紅鈔票。
膝蓋因為骨轉移,早就痛的快要碎裂。
但我還是慢慢彎下了腰。
“喲,真跪啊。”
“村長家昔日的少奶奶,現在給前男友下跪咯。”
雙膝著地,泥水浸透了褲腿。
我扯出一個難堪的笑,心裡其實鬆了口氣,能有活幹就行。
把地上的錢,一張一張的撿起來,疊好。
霍建東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下。
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把兩萬塊錢裝進口袋,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明天早上八點,我去報到。”
沒有看他,轉身往院外走。
“陳麥冬。”
他在身後叫我。
“你最好別給我耍什麼花樣。”
我腳步沒停,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霍老闆。”
走出村長家的院子,冷風灌進脖頸。
身後還傳來村民們的議論聲。
“建東真是心善,還給她口飯吃。”
“要我說,就該讓這破鞋餓死在街頭。”
“當年建東病的那麼重,她捲了錢跑了,真不是個東西。”
停下腳步,靠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
口袋裡的兩萬塊錢,沉甸甸的。
當年,霍建東需要換腎,手術費還差兩萬。
想想當時自己也是個二愣子,我跪在村長家門口求了三天三夜。
村長說,給他那個打死過兩個老婆的傻兒子當沖喜新娘,就給我兩萬。
我答應了。
拿到錢那天,我穿上紅棉襖,把錢交給了霍建東的主治醫生。
我騙他說,我嫌他窮,跟了村長。
他活下來了。
而我,被傻子打了五年,連跑都不敢跑,直到傻子掉進河裡淹死。
我也查出了胃癌晚期。
摸了摸口袋裡的病危通知書。
沒關係。
反正活不了幾天了。
能在他身邊,掙點買止痛藥的錢,挺好的。
裹緊外套,朝著鎮子邊緣那間四面漏風的破磚房走去。
2
第二天早上,我去霍建東的別墅。
按響了別墅門鈴。
門開了,是一個穿睡衣的年輕女人。
她長的很漂亮,頭髮燙著卷。
“你找誰?”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透著防備。
“霍老闆讓我來做保潔。”
我低著頭,看著她腳上那雙毛茸茸的拖鞋。
“哦,你就是建東說的那個陳麥冬啊。”
女人恍然大悟,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進來吧,記得換鞋。”
她扔給我一雙拖鞋。
換上鞋,走進客廳。
霍建東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
“建東,你這保潔怎麼穿的破破爛爛的呀。”
女人走到霍建東身邊,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進要飯的了呢。”
霍建東放下報紙,一副瞧不上人的模樣瞥了我一眼。
“她就配穿這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雅,以後家裡的髒活累活,全交給她。”
“好呀。”
林雅嬌笑著答應。
“陳麥冬,去把二樓的衛生間洗了。”
霍建東指了指樓上。
“用手刷,我不喜歡用拖把。”
“好。”
拿起角落裡的抹布和水桶,往樓上走。
我的腿很疼,每上一個臺階,骨頭縫裡都劇痛無比。
走的很慢。
“建東,她是不是腿有毛病啊?”
林雅在樓下問。
“被傻子打斷過吧。”
霍建東的語氣輕描淡寫。
“活該。”
握緊樓梯扶手,沒有回頭。
二樓的衛生間很大。
我跪在瓷磚上,一點一點的擦拭著馬桶。
化療讓我經常噁心反胃。
聞到潔廁靈的味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趴在馬桶邊,乾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
“你在幹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霍建東的聲音。
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嘴,轉過身。
“沒幹什麼,有點不舒服。”
霍建東靠在門框上,冷笑著看著我。
“不舒服?怎麼,覺得幹這種活委屈你了?”
“當年你在村長家當少奶奶的時候,也是這麼嬌貴嗎?”
我搖了搖頭。
“沒有委屈,馬上洗乾淨。”
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地。
霍建東走到我面前。
皮鞋踩在剛擦乾淨的瓷磚上,留下一個黑腳印。
“陳麥冬,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真是倒胃口。”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你以前不是最愛笑嗎?”
“笑一個給我看看。”
下巴被他捏的生疼。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個難看的笑。
“霍老闆,這樣可以嗎?”
他肯定以為我在挑釁。霍建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猛的甩開我的臉,站起身。
“真噁心。”
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口袋裡的藥瓶硌著大腿。
顫抖著手掏出藥瓶,倒出兩片藥丸,乾嚥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裡,刮的生疼。
但我連去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林雅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相框。
“陳麥冬,這個相框髒了,你擦一下。”
她把相框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十八歲的我,正靠在霍建東肩膀上,笑的燦爛。
我整個人都蒙圈了。就這麼扔了?
林雅捂住嘴,故作驚訝。
“哎呀,手滑了。”
“這可是建東最討厭的東西,他說看著就覺得晦氣。”
她踢了踢地上的照片。
“你趕緊把它掃進垃圾桶裡吧。”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還有著一頭烏黑長髮的自己。
眼眶有些發酸。
“好。”
拿起掃帚,照片掃進去挺容易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廢品。把玻璃碎片和那張照片,一起掃進了垃圾桶。
霍建東正好走到門口。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裡的照片,眉頭皺了起來。
“誰讓你扔的?”
他盯著我。
“不是你說看著晦氣的嗎?”
林雅搶先開口。
“我就讓她扔了呀。”
霍建東看了林雅一眼,又看向我。
“我讓你扔你就扔?”
“陳麥冬,你還真是聽話。”
我低著頭,握著掃帚的手微微發抖。
“霍老闆吩咐的,不敢不聽。”
霍建東冷笑,轉身下了樓。
3
中午,林雅讓我去做飯。
“建東喜歡吃辣,多放點辣椒。”
她靠在廚房門口,指揮著我。
“他最喜歡吃那道花生醬拌黃瓜。”
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霍老闆不是不喜歡吃花生嗎?”
林雅翻了個白眼。
“你懂什麼?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建東現在就喜歡吃這個。”
“你照做就是了,廢什麼話。”
沒再出聲,默默的切黃瓜。
把飯菜端上桌。
霍建東從書房出來,在餐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落在那盤花生醬拌黃瓜上。
“誰做的?”
他問。
“我讓陳麥冬做的呀。”
林雅邀功似的說。
“建東,你快嚐嚐。”
霍建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黃瓜。
他沒有吃,而是把黃瓜放進了我的碗裡。
“你吃。”
他盯著我。
“別在我這裝相,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花生醬了。”
我看著碗裡沾滿花生醬的黃瓜。
他應該是還記得,我對花生過敏。
有一次不小心吃到了花生,差點休克。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讓我碰過花生。
現在,他卻讓我吃。
“怎麼?不敢吃?”
霍建東冷笑。
“怕我在裡面下毒?”
“不是。”
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黃瓜,塞進嘴裡。
化療早就破壞了味覺,吃不出什麼味道。
但我知道,過敏反應很快就會來。
面無表情的咀嚼著,嚥了下去。
霍建東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死死盯著我,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十分鐘過去了。
脖子上開始泛起紅疹,呼吸也變的有些急促。
強忍著沒有去撓。
“我吃完了。”
放下筷子,站起身。
“廚房還有碗沒洗,去洗碗。”
轉身走進廚房,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喉嚨開始腫脹,窒息感越來越強烈。
從口袋裡摸出備用的抗過敏藥,乾嚥了下去。
門外傳來林雅的笑聲。
“建東,你看她那副窮酸樣,給點吃的就狼吞虎嚥的。”
霍建東沒有說話。
聽見椅子拉開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
腳步聲在廚房門口停下。
我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很久,腳步聲才離開。
下午,我在院子裡洗車。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
手背上全是針眼,一碰冷水就鑽心的疼。
霍建東從屋裡走出來,準備出門。
走到車旁,看了一眼我凍的通紅的手。
“陳麥冬,你這苦肉計演給誰看?”
點燃一根菸,吐出一口白霧。
“你以為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我就會心軟?”
“你忘了當年你是怎麼拿著我的救命錢,頭也不回的去了村長家裡?”
拿著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
水滴順著指尖落進泥土裡。
“沒演。”
低著頭,聲音很輕。
“霍老闆,我只是想拿今天的工錢。”
霍建東夾著煙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猛的把菸頭砸在我腳邊。
“錢錢錢,你眼裡只有錢。”
從錢包裡抽出一沓鈔票,狠狠砸在我臉上。
“拿去,拿著你的工錢滾。”
鈔票散落一地。
錢到手了,被砸一下也划算。蹲下身,一張一張的撿起來。
“謝謝霍老闆。”
把錢揣進口袋,拿起水桶和抹布,往院外走。
“陳麥冬。”
他在身後吼道。
“明天你要是敢遲到,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我沒有回頭。
第4章
那天晚上,發了高燒。
胃裡的腫瘤劇烈翻絞,痛的我在床上打滾。
把剩下的止痛藥全吃了,還是不管用。
我知道,快不行了。
第二天一早,掙扎著爬起來,去鎮上的衛生院。
得去開點強效的嗎啡,不然撐不過這幾天。
剛走到衛生院門口,一輛黑色的大奔停在了面前。
霍建東從車上下來,臉色鐵青。
“陳麥冬,你長本事了?”
幾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今天幾點了?你敢曠工?”
被他拽的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霍老闆,我今天生病了,想請個假。”
虛弱的靠在牆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生病?”
霍建東冷笑,目光在招牌上掃過。
“你這副樣子,是又看上這裡哪個窮醫生了?”
“當年你看上村長,現在連這種鄉鎮大夫也不放過了?”
我閉上眼睛,沒有力氣反駁。
“隨你怎麼說。”
“放開我,我要進去拿藥。”
試圖掙脫他的手。
但他握的太緊了。
拉扯間,“嘶啦”一聲。
身上的外套被撕破了。
袖子裂開,露出乾瘦的手臂。
手臂上,全是淤青。
霍建東愣住了。
瞳孔猛的收縮。
“這......這是什麼?”
聲音有些發顫。
“傻子打的?”
他咬著牙,眼裡閃過慌亂。
“陳麥冬,他把你打成了什麼樣?”
慢慢拉好袖子,遮住痕跡。
“不關你的事。”
我看著他,眼神木然。
“霍建東,我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以後,別再找我了。”
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窗臺上。
那是一個銀戒指。
當年他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
一直戴在脖子上,即使被傻子打的半死,也沒摘下來過。
現在,還給他。
霍建東看著戒指,臉色瞬間變的煞白。
“你什麼意思?”
死死盯著我,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你以為把這破玩意兒還我,咱倆就兩清了?”
“我告訴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給我滾,滾的越遠越好。”
他指著遠處的風雪大吼。
我點了點頭。
拖出行李箱,
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和我緊緊攥在手裡的車票,
環顧了一下這個住了沒幾天的屋子,
這裡很華麗很漂亮,
但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
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拉著箱子毫不留戀的走了出去,
再見,霍建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