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虧欠,風雪難還_第二章 5沒能走進衛生院
第二章
5
沒能走進衛生院,就倒在了雪地裡。
醒來的時候,躺在病床上。
鼻腔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也算是命大,還沒死成。轉過頭,看到了周行。
他是我高中同學,也是鎮上衛生院新來的主治醫生。
“麥冬,你......”
周行的眼睛通紅,手裡拿著檢查報告。
“你怎麼病成這樣了也不告訴我?”
費力的扯出一個笑。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晚期了,治不好的。”
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白熾燈。
“周行,能給我開點嗎啡嗎?我太疼了。”
周行的眼淚掉了下來。
背過身去,胡亂的抹了把臉。
“好,給你開。”
打了一針止痛針。
藥效發作後,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輕鬆。
“你就在這兒住下,我照顧你。”
倒了杯溫水。
“別回那個村子了。”
我搖了搖頭。
“沒錢付醫藥費。”
“我不要你的錢!”
周行急的直跳腳。
“麥冬,當年要不是你幫我交了學費,我根本上不了大學。”
“就讓我陪你走完最後一段路吧。”
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在診所住了下來。
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看著窗外的雪發呆。
我以為可以就這樣安靜的死去。
直到第三天下午。
診所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霍建東帶著林雅,夾著一身風雪走了進來。
穿著大衣,環顧四周,眼神輕蔑。
目光落在我身上。
“陳麥冬,你還真是命大。”
他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我到處找你,原來你躲在這兒跟野男人私會呢。”
周行憤怒的衝過來,擋在我面前。
“霍建東,你嘴巴放乾淨點。”
“這裡是診所,不歡迎你。”
霍建東冷笑。
上下打量著周行,眼裡滿是不屑。
“你就是那個窮醫生?”
從包裡掏出一沓鈔票,砸在周行的白大褂上。
“這些錢,夠買她一晚上了嗎?”
鈔票散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周行的臉色漲的通紅,攥緊拳頭,就要衝上去。
“霍建東,你根本不知道麥冬她——”
“周行。”
我厲聲打斷了他。
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死死抓住周行的衣角。
不能說。
如果霍建東知道真相,他一定會發瘋的。
不想在臨死前,還要面對他的愧疚和糾纏。
只想安安靜靜的走。
轉頭看向霍建東。
“是,我就是為了錢。”
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你現在有錢了,能放過我了嗎?”
6
霍建東的臉色瞬間變的難看。
死死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我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放過你?”
他突然笑了,笑的讓人毛骨悚然。
“陳麥冬,你做夢。”
轉頭看向周行。
“既然你這麼喜歡撿破鞋,那我就成全你。”
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喂,王局長嗎?鎮上那家衛生院的地皮,我買了。”
“對,馬上拆。”
周行的臉色瞬間白了。
“霍建東,你瘋了!這裡是衛生院,你憑什麼拆?”
“憑我有錢。”
霍建東冷冷看著他。
“我不僅要拆了這裡,我還要讓你在這個鎮上待不下去。”
轉頭看向我,眼裡滿是報復的快感。
“陳麥冬,這就是你惹我的下場。”
“你身邊的人,都會因為你而倒黴。”
他帶著林雅轉身走。
走到門口時,林雅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病房裡安靜的可怕。
周行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的撿起鈔票。
“麥冬,對不起。”
聲音在發抖。
“沒能保護好你。”
我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楚。
“是我連累了你。”
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
鮮血立刻湧出來,滴在床單上。
“麥冬,你幹什麼。”
周行急忙按住我的手。
“我要走了。”
推開他的手,慢慢穿上鞋。
“我不能留在這兒,他會毀了你的。”
“你能去哪兒。”
周行紅著眼眶吼道。
“天下之大,總有我死的地方。”
拿起床頭的舊外套,披在身上。
“周行,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如果霍建東再來找你,告訴他,我跑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告訴他真相。”
“算我求你。”
周行靠在牆上,痛苦的閉上眼睛。
走出了診所。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
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
冷風狠狠刮在臉上。
不知道該去哪兒。
村裡回不去了,診所也不能待。
這也算是個好歸宿。突然想起了後山的破廟。
小時候,我和霍建東經常去那裡玩。
他說,等賺了錢,就在破廟的原址上蓋一座大房子,娶我當老婆。
現在,他有大房子了。
而我,只能去那座破廟裡等死。
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7
後山的路很難走。
積雪沒過了腳踝。
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胃裡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只能靠吃雪來緩解灼燒感。
走到半山腰,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回過頭,看到了林雅。
穿著羽絨服,在白雪中格外顯眼。
“陳麥冬,你還真能跑。”
她氣喘吁吁的走過來,臉上帶著嘲諷的笑。
“怎麼?那個窮醫生也不要你了?”
靠在一棵松樹上,沒有說話。
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你別以為建東對你還有什麼舊情。”
林雅壓低了聲音。
“他只是覺得不甘心而已。”
“你知道當年建東做完手術後,去村長家找過你嗎?”
我愣了一下。
霍建東來找過我?
“他站在院牆外,親眼看到你和那個傻子在院子裡打情罵俏。”
林雅笑的花枝亂顫。
“他說,你笑的可開心了。”
手指猛的摳進樹皮裡。
打情罵俏?開心?
那天,是傻子第一次打我。
他拽著頭髮,把我往牆上撞。
痛的在地上痙攣,發出的根本不是笑聲,而是慘叫。
原來,在霍建東眼裡,那是我在笑。
我覺得好笑,自己拼了命換來的,竟然成了打情罵俏。
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五年來,我一直以為他只是恨我貪慕虛榮。
原來,他還親眼見證了我的幸福。
“說完了嗎?”
看著林雅,眼神平靜的沒有波瀾。
“說完了就滾。”
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你神氣什麼。”
咬了咬牙。
“建東馬上就要和我結婚了,這輩子都別想再進霍家的門。”
她轉身匆匆下山。
看著背影,慢慢滑坐在雪地裡。
結婚啊。
挺好的。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
那是昨天在診所簽好的遺體捐贈同意書。
已經沒有親人了。
死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捐給醫院,還能省點喪葬費。
把同意書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站起身,繼續往山上走。
風雪越來越大,幾乎遮蔽了視線。
破廟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走了進去。
廟裡很冷,四面漏風。
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蜷縮著躺了下來。
真冷啊。
閉上眼睛,意識開始變的模糊。
霍建東,祝你新婚快樂。
8
鎮上的酒館裡,暖氣開的很足。
霍建東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的喝著悶酒。
心裡莫名的煩躁。
這幾天,他一直派人盯著診所,卻沒有看到陳麥冬的身影。
那個女人,跑了?
“哎喲,這不是霍大老闆嗎。”
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抬起頭,看到了村長。
村長手裡拿著個酒瓶,打了個酒嗝,一屁股坐在他對面。
“霍老闆現在發財了,連我們這些鄉親都不認識了。”
霍建東皺了皺眉,滿臉厭惡。
“滾開。”
“別急著趕我走啊。”
村長湊近了一些,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我可是你的大恩人。”
霍建東冷笑一聲。
“恩人?你算哪門子恩人?”
“當年要不是我那兩萬塊彩禮,你霍建東早死在手術檯上了。”
村長重重的拍了桌子。
酒館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動作猛的僵住。
他懵了。死死盯著村長,聲音極度冰冷。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不懂嗎?”
村長得意的笑了起來。
“陳麥冬那個賤人,拿著我給的兩萬塊錢,去醫院給你交了手術費。”
“要不是她肯嫁給我那個傻兒子當沖喜新娘,你能活到今天?”
酒杯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放屁。”
猛的站起身,一把揪住村長衣領。
“她明明是嫌我窮,跟了你兒子。”
“嫌你窮?”
村長鄙夷的看著他。
“她連命都不要了,還在乎窮?我那傻兒子天天打她,把她打的吐血,她都沒跑過一次。”
“因為她知道,跑了,我就去醫院把你的醫藥費要回來。”
霍建東腦子裡嗡嗡作響。
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兩萬塊。
沖喜新娘。
家暴。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瞬間全湧了上來。
乾瘦的手臂。
斑禿的頭皮。
平靜的沒有波瀾的眼神。
“不可能......不可能......”
喃喃自語著,瘋癲般衝出酒館。
開著車,狂奔到了診所。
診所的門鎖著。
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周行!周行你給我出來!”
周行從裡屋走出來,冷冷的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麥冬已經走了。”
霍建東衝上去,死死抓住周行的肩膀。
“她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周行用力甩開他的手。
“不知道。”
“霍建東,你現在來找她,不覺得太晚了嗎?”
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這是她留下的。”
霍建東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紙。
是一張病危通知書。
患者姓名:陳麥冬。
診斷:胃癌晚期,骨轉移。
霍建東死死盯著字,眼睛瞬間變的通紅。
9
“胃癌......晚期?”
聲音抖的不成樣子。
拿著那張紙,手臂無力下垂。
“怎麼會這樣......她才二十五歲......”
周行冷笑。
“二十五歲?她這五年來過的日子,比七十歲的老人還要熬人。”
“被傻子打斷了肋骨,不敢去醫院,只能自己硬扛,就跟牲口一樣活著。”
“查出胃癌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周行紅著眼眶,指著霍建東的鼻子。
“霍建東,你以為她身上的青紫是傻子打的?”
“那是化療留下的針眼。”
“她連買止痛藥的錢都沒有,卻還要忍受你的羞辱,去給你洗廁所。”
雙腿一軟,重重的跪在地上。
雙手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切都是這樣。
她沒有背叛他。
用自己的一生,換了他的命。
而他,卻用最殘忍的方式,把她的尊嚴踩在腳底。
“她去哪兒了......告訴我,她去哪兒了。”
猛的抬起頭,死死抓住周行的褲腿。
“我要帶她去最好的醫院,我要救她。”
周行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悲憫和嘲諷。
“晚了。”
“她簽了遺體捐贈同意書。”
“霍建東,她連死,都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了。”
霍建東如遭雷擊。
呆呆的跌坐在地上,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地方。
後山。破廟。
小時候,她曾經靠在他懷裡說過。
“建東哥,如果有一天我無家可歸了,我就去後山的破廟裡等你。”
猛的爬起來,狂奔進風雪中。
連車都沒開,直接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
雪下的太大。
皮鞋在雪地裡打滑,摔倒了又爬起來。
大衣沾滿了泥雪,卻渾然不覺。
“麥冬......等我......”
“求求你,等我......”
絕望的哭喊著。
風雪吞噬了聲音。
那條通往後山的路,走了無數遍。
可是這一次,覺得這條路長的沒有盡頭。
當終於爬到半山腰,看到那座破廟的輪廓時,體力已經透支了。
連滾帶爬的衝進破廟。
“麥冬。”
廟裡空蕩蕩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在角落裡,看到了一抹洗的發白的顏色。
是我的外套。
霍建東顫抖著走過去,跪在那一小團身影旁邊。
“麥冬......”
伸出手,輕輕撥開臉上覆蓋的雪花。
10
我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呼吸已經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
脫下大衣,緊緊的裹在我身上。
把我抱進懷裡,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我臉上。
“麥冬,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了......”
聲音抖的厲害,帶著恐懼。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你打我罵我都可以,求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感覺好像在一個很長很黑的夢裡。
有人在叫名字。
聲音聽起來很悲傷。
費力的睜開一條縫,看到了霍建東那張臉。
他看起來好狼狽啊。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水。
“麥冬!你醒了!”
他激動的抱緊我,嚎啕大哭。
“我帶你去醫院,去大城市治病,有很多錢,一定能治好你。”
試圖把我抱起來。
但我太疼了。
只要稍微一動,骨頭劇烈脹痛。
“別動......”
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微弱的連自己都聽不清。
“好累......”
霍建東立刻停下動作,不敢再碰。
緊緊握著我的手,把臉貼在手心。
“好,我不動,不動。”
“麥冬,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所有的錢都給你,只要你活著......”
我看著他,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怨恨,也沒有愛了。
這五年的折磨,早已經把感情消耗的乾乾淨淨。
用盡力氣,把手抽了出來。
“霍建東......”
看著廟頂的破洞,外面的雪還在下。
“太吵了......”
安安靜靜的睡一覺。
沒有謾罵,沒有毆打,沒有病痛。
閉上了眼睛。
耳邊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世界終於安靜了。
呆呆的看著懷裡的人。
手無力的垂下去,胸口再也沒有一絲起伏。
他瞪大眼睛,顫抖著把手指探到鼻下。
沒有呼吸。
“不......不。”
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迴盪在空曠的風雪中。
死死的抱著冰冷的身體,把臉埋在頸窩裡。
“麥冬,你醒醒啊。”
“你不是最愛錢嗎?給你錢,要多少都給你。”
掏出銀行卡,瘋狂的塞進她手裡。
可是那些卡,順著她僵硬的指縫,一張張掉落在了雪地裡。
他永遠的失去她了。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他擁有了金錢,擁有了地位。
卻親手逼死了那個為了他連命都不要的女孩。
風雪似乎可以蓋住周遭的一切,卻又好像什麼都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