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她眼的食光_第 5 章 先生
第 5 章
“先生,您的登機牌。新加坡,經停香港,預計飛行四小時二十分。”
櫃檯先生把登機牌遞過來的時候,手機震了十七下。
全是晏姝的。
前三條是語音,後面是文字。
“你到底去哪了?”
“楚洵你接電話。”
“你是不是真去機場了?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最後一條,凌晨兩點零九分:“你把鑰匙留在鞋櫃上了,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三年了,她終於在我的行為裡尋找意思。
以前我把配比筆記本擺在她常坐的位置旁邊,她問過什麼意思嗎?
沒有。
她只說“自己家吃的,沒必要這麼較真”。
我關了手機,過了安檢。
候機廳燈很亮,四周都是陌生人。
沒有人知道我從哪來,也沒有人關心我要去哪。
這種感覺,和在那個家裡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不同是,這裡的陌生是正常的。
那個家裡的陌生,不正常。
登機前,我最後開了一次手機。
裴嘉發來了一條訊息。
“哥哥?姝姐給我打電話了,問你是不是在我這裡。你怎麼了?你去哪了?”
我沒回。
又彈出來一條。
“哥哥,你別嚇姝姐,她聲音都變了。你先回來,有什麼話好好說。”
他的措辭很有意思。
不是“你別嚇我”。
是“你別嚇姝姐”。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我。
關機,登機,起飛。
座位靠窗,城市的燈光一點點縮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然後消失了。
新加坡的面試在到達後第三天。
落地那晚我住在發小宋喬幫我定的短租公寓裡,房間不大,窗外是一排棕櫚樹。
宋喬來接我的時候問:“你怎麼就真來了?”
“你不是幫我投的簡歷嗎?”
“投是投了,我以為你會猶豫到明年。”
“沒什麼好猶豫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宋喬是我大學發小,畢業後就來了新加坡,在一家食品實驗室做配方研發。
上個月他說實驗室招人,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看看。
那時候我還沒想走。
真正讓我決定投簡歷的,是那條影片下面的評論。
有個粉絲問晏姝:“姝姐,你男朋友也會做月餅,你給他打過分嗎?”
她回覆了一個字:沒。
後面加了一句:他做的不用打分,自家人吃的。
同樣的話,對裴嘉說是滿分心意。
對我說說是不用打分。
她甚至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同。
面試那天,主管先生問我:“你在國內做了三年私房烘焙,為什麼想轉實驗室方向?”
“想從感性轉到理性。”
“具體呢?”
“之前做東西全憑經驗和感覺,每一次出品都不穩定。”我頓了一下,“我想做能被量化的事情。”
主管先生笑了。
“你帶作品了嗎?”
我開啟手機相簿,翻到那本配比筆記的照片。
厚厚的一本,每一頁寫著日期、麵粉克數、豬油比例、榨菜切丁的尺寸、烤箱溫度、成品評價。
成品評價那一欄,清一色是晏姝說的話。
皮不夠酥。
肉餡太散。
榨菜搶了肉香。
鹽重了。
主管先生翻了幾頁。
“這些評價是誰寫的?”
“以前的合作伙伴。”
他看著“鹽重了”那一行字,又看我。
“你每次都記下來?”
“記了三年。”
“結論呢?”
“結論是不夠好,但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他合上筆記本照片,點了一下頭。
“後天來上班。”
我愣了一下。
“這麼快?”
“你記了三年的失敗資料都沒放棄,這種人不要才是損失。”
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天很藍。
宋喬在樓下等我。
“怎麼樣?”
“錄了。”
“待遇呢?”
“比國內翻了一倍。”
“那你還回去幹嘛?”
我笑了笑。
回去幹嘛呢。
回去繼續記配比筆記,繼續等一句她不會說的“好吃”,繼續看裴嘉坐在我家沙發上貼著她的腿,繼續做一個不用打分的人。
手機開了機,訊息瘋了似的湧進來。
晏姝發了三十四條。
最新一條:楚洵,你到底在哪?你再不接電話我報警了。
我回了一條:在新加坡。不用找我。
三秒後電話打過來了。
我沒接。
又打。
又沒接。
第三次,她發了語音。
七秒。
我點開聽了一下。
她的聲音啞了。
“楚洵,你回來。咱們談。”
咱們談。
三年了,我每次想談,她都說我鑽牛角尖、上綱上線、無理取鬧。
現在人走了,她想談了。
我關上手機,走進棕櫚樹下的陰涼裡。
宋喬跟上來。
“她找你?”
“嗯。”
“你怎麼說?”
“沒什麼好說的。”
他沒再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去吃肉骨茶,我知道一家老店,湯燉六個小時。”
“好。”
那天晚上的肉骨茶確實好喝。
胡椒味很衝,喝完出了一身汗。
沒有人問我鹽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