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總失憶後,我拿錢帶球跑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我從病床上醒來,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
混著一點外面飄進來的桂花香,甜得有點膩。
左手被人攥著, 是陸辰。
他眼眶下面烏青一片,頭髮也亂了,幾縷搭在額前。
我轉了一下手腕,他立刻驚醒了。
看到我醒來,他愣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成慣常的冷淡。
“醒了。”
我很想問,他暈倒前對我的稱呼,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可下一秒,他鬆開我,站起來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醫生來得很快,翻了翻床尾的病歷,又拿手電照了照我的瞳孔。
“陸太太,查了個血,你懷孕了,六週多。”
我整個人懵住了。
六週多,往前推,是那次他出差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陸辰先開了口。
“孩子,”他嗓子發澀,“我的?”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笑出來了。
“你覺得呢。”
他別開臉,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沒說話。
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宋清詞的腦袋探進來,看見陸辰坐在床邊,嘴角先彎了一下。
看見我醒了,那個彎度僵了一瞬,很快又調整成得體的關切。
“陸辰,我聽說林小姐住院了,順路過來看看。”
她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擱在床頭櫃上,“林小姐好些了嗎?”
“好多了,”我說,“就是多了個孩子。”
宋清詞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偏頭去看陸辰,聲音放軟了:“陸辰,你......要做爸爸了?”
陸辰低著頭,喉結滾了滾,半晌才“嗯”了一聲。
宋清詞指尖掐進橘子袋裡,汁水洇溼了一小片。
陸辰手機響了,他站起來接電話,推門出去了。
病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宋清詞向前邁了半步,俯身湊近我:
“你得意什麼?他連你是誰都快記不清了,現在留在這,不過是看在你肚子的份上。”
我仰著臉看她,也壓低聲音:
“宋清詞,六年前你甩了他的時候,是他妹妹告訴我你在哪家酒店跟人開的房。”
宋清詞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她直起身退到窗戶旁邊,臉色得發白。
陸辰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紙袋,裡面飄出排骨湯的味道。
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擰開保溫盒的蓋子,
熱氣騰騰地湧出來,蔥花浮在湯麵上,油星子閃閃發亮。
宋清詞笑了笑:“陸辰,要不我來喂她吧,你歇歇。”
陸辰把勺子擱進湯碗裡,頭都沒抬。
“不用了,你先回吧。”
宋清詞的笑容僵在那裡。
“晚點電話說。”
他語氣平平,但每個字都像下逐客令。
宋清詞拎起包走了。
我喝了兩口湯,排骨燉得脫骨,玉米甜絲絲的,一看就是熬了一下午。
“回靜園住吧,”陸辰說,“你那個公寓沒電梯,爬上爬下的。”
“不用,”我把湯碗放回去,“一個月冷靜期到了,該辦什麼辦什麼。”
“你懷著呢。”
“懷的是你的,你該出錢出錢,”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生下來我自己帶。”
陸辰看著我,一句話也倒不出來。
“你非要這樣?”
“陸先生,”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是你不要我的。”
他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窗外的桂花香被風吹進來,嗆得我鼻子發酸。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眼淚淌下來。
半夜陸星晚來了。
手裡抓著兩盒燕窩和一堆花花綠綠的營養品,往地上一撂,蹲在床邊瞪大眼。
“嫂子!你真懷了??我是不是要當姑姑了?”
我被他吵得太陽穴一跳:“小聲點。”
陸星晚見狀立刻閉嘴。又想起什麼似的,扭頭問他哥:
“哥你想起來了?不然你怎麼知道送她上醫院?”
陸辰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聲音悶悶的:“沒。”
“那你......”陸星晚最後也沒說出什麼。
他看著陸辰的背影,又看看我,最後蔫蔫地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趴著門縫又喊了一句:
“嫂子你別扔下我哥,他腦子還糊塗著呢,他之前可喜歡你拍的東西了!”
門關上了。
陸辰走過來,把我的被角掖好,手指碰到我的下巴,頓了一拍,收了回去。
“睡吧。”
我閉上眼。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指腹有薄繭,攥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著了。
我知道是他。
6
出院那天陸辰來接我。
我抱著個帆布包站在臺階上,裡面塞著兩盒藥和一套換洗衣服。
他看見我出來,伸手想接我手裡的包。
我側了側身,自己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後視鏡裡,他在原地站了兩秒,關上了副駕的門。
一路無話。
他還是把我帶到了靜園。
車進了院門,我推門下車,帆布包甩到肩上,熟門熟路地按了大門密碼。
指紋鎖嘀了一聲,門開了。
陸辰跟在後面兩步遠,皮鞋踩在院子的碎石路上,嘎吱嘎吱響。
客廳裡什麼都沒變。
沙發靠枕還歪著,玄關鞋櫃上他的車鑰匙托盤裡空蕩蕩的。
茶几下面壓著一張超市小票,日期是他出事前兩天,買了酸奶和香蕉。
“你住這邊。”陸辰站在門口,一隻腳邁進玄關,另一隻還在門外,“我去公司。”
“行。”
他沒動,盯著我看。
我彎腰換鞋,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擋了半張臉,他看不見我的表情。
“林安。”
“還有事?”
他頓了一下。那口氣卡在嗓子眼,上下滾了一輪,最後只說了句:“有事打我電話。”
門關上了。關門聲很輕,像怕驚著貓。
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帆布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進靠墊裡,手搭在小腹上。
“聽見沒?”我對著肚子說,“你爸搬走了。
”不過媽賬戶裡有錢,夠咱倆吃香喝辣。”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是喬麥。
“你搬回去沒?他是不是跟宋清詞住一塊兒了?”
“他說住公司。”
喬麥沉默了半秒:“......那他到底圖什麼?”
我也在想他到底圖什麼。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條微信。
原公司前臺小劉發的,截圖了兩條微博評論。
一條是:“陸氏那個前臺太會了吧,趁人家失憶懷孕上位。”
另一條:“宋清詞回來發現自己家被偷了,笑死,這劇情晉江都不敢寫。”
小劉發了一串省略號:“安姐,那個宋清詞好像找人放料了,你注意點。”
我點開熱搜,果然在榜尾看見一條:#陸氏前臺懷孕逼宮#
評論區裡宋清詞的粉絲佔了大半,說話一個比一個難聽。
最扎眼的那條寫著:“用孩子拴男人,low穿地心。”
我靠在沙發上,把手機屏扣在胸口。
我用孩子拴他?
笑話。
錢到賬那天我請喬麥吃了頓火鍋,她一邊涮毛肚一邊問我:“你真捨得?”
我說:“有什麼捨不得的。他又不喜歡我。”
正說著,手機震了。陸辰的名字。
我接起來,他聲音壓得低:
“微博的事你別看,我會處理。”
“處理什麼?”我笑了一下,把腳縮到沙發上盤著,“發律師函?那宋清詞也告了?”
他沉默了幾秒:“林安,我知道你生氣......”
“我不生氣。”我打斷他,
“我真不生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有風聲,可能是他在陽臺上站著。
“我會給你個說法。” 說完結束通話了。
我去翻了翻宋清詞的朋友圈,她今天發了張照片。一束白玫瑰插在釉色花瓶裡,窗外的陽光斜著打過來,花瓣透光。
配文:“值得的人,值得等待。”
白玫瑰。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三秒,然後划走了。
陳舟的訊息就是這時候彈出來的。
“安姐,我開了間攝影館,你有沒有興趣,你來我隨時歡迎! ”
我盯著對話方塊,想起來陳舟是誰。
陸辰他妹妹的大學同學,有回出去吃飯認識的。
當時我包裡揣著相機,等菜的間隙拍了張窗外賣紅薯的老頭,他湊過來看,當場問我要了微信。
“我大專學歷,你不怕我給你丟人?”
“你那組外賣騎手的片子現在還掛在我公司牆上。你來,內容你說了算。”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角翹了一下。
那組外賣騎手是四年前拍的。
我在天橋底下蹲了三個晚上,淋了一場雨,回來發了三天燒。
陸辰那會兒剛娶我,半夜給我端水喂藥,手背貼我額頭試體溫,皺著一張臉說“以後不準去了”。
後來我就真的不去了。
相機在櫃子裡擱了四年,上回翻出來想拍張樓下的桂花,開機黑屏,電池鼓了包。
我回了陳舟兩個字:“地址。”
發完訊息,我站起來,走到臥室拉開櫃門。
相機包在最底層,皮面上落了一層灰。
我把它拎出來,拉鍊有點澀,用力一扯開了。
機身沉甸甸的,鏡頭蓋擰下來,玻璃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我端起來,對著窗外那棵銀杏按了一張。
取景框裡,黃葉子正往下飄。
我笑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不當陸太太了。
當林安。
7
陳舟的攝影館開在老城區一棟改造過的紅磚樓裡。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陽光剛好鋪滿木地板.
陳舟正蹲在地上調一臺老式膠片機的光圈。
“安姐!”他站起來,白T恤上蹭了塊灰,
“快來看,我剛收了一臺哈蘇,成色絕了。”
我走過去,玻璃櫃裡靜靜躺著一臺老相機,銀灰色的機身泛著溫潤的光。
伸手摸了摸,冰涼,有種踏實的分量。
陳舟在旁邊絮叨:
“本來想自己留著,但想到你之前說想拍一組關於老城區的系列,覺得你更用得著。”
我蹲下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
陳舟的館不大,但每一面牆上都掛滿了照片。
早市蒸籠騰起的白汽、深夜路燈下環衛工的剪影、雨巷裡撐傘疾走的老人。
構圖有呼吸感,色調偏暖,和他本人一樣溫吞舒服。
我站在他拍的那組《凌晨四點的菜市場》前面,一張張看到第三張,鼻子忽然有點酸。
那是一雙手。賣菜的老太太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泥,指節粗大變形,但正仔細把發蔫的菜葉一片片摘掉,整整齊齊碼在攤位上。
“這張好。”我說。
陳舟走過來,撓了撓頭:“蹲了一週才拍到。她每天三點半出攤,頭幾天一看見鏡頭就躲,後來我天天去買她一把小蔥,混熟了才讓拍的。”
“構圖有呼吸感。”
他眼睛一亮:“安姐你懂我!”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從暗房藥水配比聊到現在短影片平臺的流量演算法,從街拍的倫理邊界聊到最近那款新出的大光圈鏡頭。我很久沒跟人聊得這麼暢快了,笑得腮幫子發酸。
傍晚離開攝影館的時候,陳舟遞過來一把鑰匙:“門禁和櫃子鑰匙,你的工位在靠窗那面,光線好。什麼時候想來都行。”
我捏著鑰匙走出紅磚樓,初冬的風裹著烤紅薯的甜香刮過來,我深吸一口氣,心裡有種鬆快。
回到靜園天已經擦黑,我剛輸入大門密碼,就看見陸星晚蹲在門口臺階上,懷裡抱著個牛皮紙箱。
“嫂子!”她跳起來,眼睛熬得通紅,“我等了你兩個小時了!你上哪去了?”
“面試。”
“面試?”她瞪圓眼,“你不是剛......我的意思是,你還沒正式離呢!”
我開啟門讓她進來:“總得活。”
陸星晚憋著一肚子話想說,最後一屁股坐沙發上,把紙箱掀開蓋子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我從我哥書房翻出來的,藏在書櫃最頂上那一層,上面落了一層灰。”
裡面是一本棕色牛皮面的筆記本,邊角磨得起毛,封面有幾塊深色水漬,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溼過又晾乾的痕跡。我伸手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陸辰的字跡,筆劃工整有力,和他這個人一樣清雋冷淡:
“2016年5月12日。集團前臺崗面試。她穿白襯衫,領口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簡歷寫大專,我本來打算直接淘汰。翻到最後一頁,夾了一張照片。老街黃昏,青石板路面被夕陽染成金色,構圖很好。我把簡歷留下了。”
我手一緊,翻下一頁。
“2016年6月。入職三個月。她來送檔案,耳尖紅紅的,遞咖啡的時候手指在抖。她不知道我從辦公桌前抬頭看了她七秒。”
“2016年10月。中秋晚會。她躲在樓梯間哭了很久。有人當著她面說她是靠臉上位。我在走廊拐角站了整整四十分鐘,記住她哭的樣子。後來我把說那句話的人調去了分公司。”
“2017年1月。決定追她。爸那邊肯定會鬧,但我不想再等了。她拍的那張黃昏,我每天睡前都要翻出來看一眼。”
“2017年3月12日。第一次約她吃飯,她點最便宜的那道菜。我加了松露湯、煎鵝肝、焗和牛,她偷偷看菜單價格的表情很可愛。”
“2017年7月。她生日。包了雲頂餐廳整個露臺。她穿一件淺藍裙子,最便宜的款,但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那晚我問她為什麼跟我在一起。她說。“你看到我拍的那張黃昏了,對嗎。”我點頭。她說。“那就夠了。””
我捧著日記本,眼淚啪嗒掉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陸星晚在旁邊小聲抽鼻子:“嫂子......我哥他不是不愛你,他就是把記憶弄丟了。”
我合上日記,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手指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我入職那天拍的工作照,白襯衫,丸子頭,眼睛彎彎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筆跡看著很新,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她不長這樣了。但看到這張照片,心會跳。”
我愣住。這是失憶後寫的。
我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已經沉透,遠處的寫字樓裡零星亮著幾盞燈。其中一盞的方向,是陸氏集團大樓的頂樓。
我把日記抱在胸前,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封面上。
他正在找回來。哪怕只有一點。
8
三天後,微博上所有關於“前臺懷孕逼宮”的詞條突然消失了。
我早上醒來刷手機,發現熱搜榜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陸氏集團官微一條置頂宣告:
“陸辰先生與林安女士的婚姻狀況屬於個人隱私。任何造謠、誹謗、侵犯名譽權的行為,本集團將依法追究法律責任。另,陸辰先生與宋清詞女士僅為普通校友關係,特此澄清。”
緊接著,陸辰的私人微博轉發了這條宣告,只寫了四個字。
“到此為止。”
評論區直接炸了鍋:
“等等,普通校友關係?之前不是說他倆談過??”
“反轉得我腦子轉不過來了......所以從頭到尾是宋清詞在蹭熱度?”
“陸總這是在護老婆吧?那句“到此為止”好A啊我的天。”
“所以那個“替身”是假的?根本不是替身??”
我點進宋清詞的主頁,發現她微博全清空了,只剩一條半小時前發的黑底白字,寫著“我問心無愧”。
喬麥的訊息一大早就彈過來,連發三個大拇指:“你家這位,護短護得真利索。熱搜撤得乾乾淨淨,連宋清詞粉絲之前帶的話題都鎖了。我老公說陸辰親自給微博高層打的電話。”
我盯著那條“到此為止”,心裡像有片羽毛來回蹭,說不上什麼滋味。
他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陸家的面子?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當晚陸辰回來了。
我聽見院門的動靜時正在廚房熱牛奶,回頭就看見他站在玄關,大衣肩頭落著細碎的雨珠,領帶鬆垮掛在脖子上,像好幾天沒閤眼。
“宣告看了?”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看了。”
“以後不會有人亂說了。”
我把牛奶杯放下,靠在料理臺邊沿看他:“陸辰,你是為了孩子做的這些,還是因為別的?”
他沉默了很久。暖氣片的嗡鳴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發澀,“但有一條熱搜,是我讓人撤的。造謠你是替身那條。”
“你不是替身。”
我攥緊了料理臺邊緣,指尖發白:“你怎麼知道?”
他皺了皺眉,表情茫然裡透著一股執拗:“我不記得為什麼知道。但我確定這個結論是對的。”
他說“確定”的時候,眉心微微擰著,像在拼命攥住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追問了。
“你吃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
“廚房還有面,我煮一碗。”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轉身拉開冰箱,拿出雞蛋、西紅柿和一把小青菜。鍋裡水燒開的時候,我聽見他在餐桌邊坐下來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什麼。
“你以前也給我煮過面。”他在背後說。
我手下沒停:“嗯。你加班回來晚的話,就煮一碗。”
“我不喜歡蔥花,湯要多放。”
我手指頓了頓。水汽蒸上來,模糊了視線。
面端上桌,他低頭看了很久。熱湯的霧氣撲在臉上,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送進嘴裡,嚼得很慢。
“湯底是骨湯的。”他忽然說。
我愣住了。
“我記得這個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然後抬頭看我。眼眶紅了一圈。
“林安。我好像......記得你煮麵的味道。”
我眼淚唰地掉下來,啪嗒落進自己面前那杯牛奶裡。我胡亂抽了張紙巾捂眼睛:“你少來,一碗麵就把你收買了。”
他沒說話,低頭把整碗麵吃得乾乾淨淨,湯都喝完了。
“以後晚上別吃這麼油的。”我嗓子發緊。
“嗯。”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停住了。
“林安。”
“嗯?”
“我今天翻日記的時候,翻到一頁。你入職那天夾在簡歷裡的那張老街黃昏。”
“我看到了。”
“什麼?”
“看到你站在天橋上,舉著相機,側臉很認真。天邊的雲是橘紅色的。”
“我不記得在哪看到的,”他背對著我,聲音很輕,“但那個畫面很清晰。你那時候比現在瘦,頭髮比現在長一點。”
他拉開門,夜風裹著雨氣灌進來。
“晚安。”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捂著臉,哭得肩膀發顫。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滴在料理臺的大理石面上。
他想起來了。哪怕只是一點。他想起我煮麵的味道,想起我站在天橋上拍黃昏的樣子。
他會全部想起來的。
我低頭摸了摸小腹,小聲說:“聽見沒,你爸沒完全丟。”
9
宋清詞約我見面,地點是當初籤離婚協議那家咖啡廳。
訊息是透過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明天下午三點,舊地方。不來我就把陸星晚撞我的事捅給媒體。你猜,陸家二小姐蓄意傷人,這個標題好賣不好賣?”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到。”
喬麥知道後非要陪我,被我攔了:“她要真想搞事,你去了反而落把柄。放心,我有數。”
第二天下午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宋清詞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化了全妝,口紅色號選得很兇,但眼底的青色遮瑕蓋了厚厚一層也還是明顯。
“來了。”她攪著面前的咖啡,指甲掐進杯壁,留了幾道淺淺的白痕,“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我拉開椅子坐下:“有話直說。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敘舊。”
宋清詞放下勺子,忽然笑了一聲,嘴角挑著,眼裡沒什麼溫度:“林安,你別太得意。他發那條宣告,不過是為了陸氏的體面。你真以為他想起來愛你的感覺了?”
“你約我來就為了說這個?”我靠在椅背上。
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你知道當年陸星晚出車禍,為什麼會那麼巧需要你的熊貓血嗎?”
我後背一緊。
“是我告訴陸星晚的。”她彎著嘴角笑,“我告訴她,公司前臺那個小姑娘血型特殊,萬一出事能救命。我那時候想著,讓她欠你個人情,她那種兄控脾氣肯定到處嚷嚷,到時候我找個由頭就能把你弄走。”
“沒想到......”她嗤了一聲,“她居然因為這事成了你倆的CP粉。陸家兄妹一個比一個蠢。”
我攥緊了玻璃杯壁。冰水滲得指腹發麻。
“宋清詞。”
她挑眉看我。
“你知道你為什麼留不住陸辰嗎?”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永遠在算計。”我站起來,低頭看著她,“算計他,算計陸星晚,算計所有人。但有一件事你沒算對。”
“陸辰他從來就不喜歡被別人算計。他跟你分手,是因為你出軌。這麼多年不提你,是不屑提。”
宋清詞的臉色唰地白了。她的手指猛地蜷進掌心,指甲嵌進肉裡。
“你。”
“別激動。”我學著她那天的語氣,笑了一下,把聲音壓得很輕,“宋小姐,你這張臉生氣的時候,可沒有笑起來好看。”
她猛地站起來,咖啡杯撞翻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淌下來,洇溼了她米白色的裙襬。
我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她失控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初冬的風灌進領口,涼得我一激靈,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咖啡廳外面的臺階上,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摸手機叫車,餘光忽然掃到街對面。
一輛黑色卡宴停在路邊,車窗半落,露出陸辰的側臉。他手機貼在耳邊,眉頭緊皺,正說著什麼。下一秒他抬起眼,隔著馬路和人流,視線穩穩地落在我身上。
手機從他耳邊拿下來。他推開車門,穿過斑馬線快步走過來,大衣下襬被風掀起一角。
“她找你幹什麼?”他站定在我面前,眉頭還皺著。
“敘舊。”
他明顯不信,臉色沉下來:“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祝我產檢順利。”
陸辰盯著我看了三秒,沒追問,伸手把我大衣領子攏了攏,指腹蹭過我的下巴,帶著外面的涼氣。
“風大,上車。”
“你跟蹤我?”
“我送你來的。”他頓了頓,“怕她找你麻煩。”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又有點想笑。
“陸辰。”
“嗯?”
“你以前也這樣。我每次出門你都問去哪、跟誰、幾點回。我嫌你煩,你說。”
他看著我。
“你說,“我娶你回來是疼的,不是讓人欺負的”。”
他愣在原地。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幾縷,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嘴角彎起來。
“那我說得挺對的。”
10
回靜園的路上車裡很安靜。陸辰開車,我坐副駕,暖氣開得很足,我靠著座椅有些犯困。
“睡會兒。”他說,“到了叫你。”
我迷迷糊糊閉上眼,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車已經停在別墅門口。他沒叫醒我,也沒下車,熄了火靠在駕駛座上,側著頭看我。
車裡沒開燈,路燈的光從側窗打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下頜線條柔和了幾分。
“醒了?”他聲音很輕。
“你怎麼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他頓了頓,“孕婦多睡好。”
我揉了揉眼睛去解安全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
“林安。”
“嗯?”
“我今天翻日記的時候,翻到了中間一頁。”
“2017年7月,你生日那天晚上。我送你到樓下,你在門口站了很久,問我。”
他喉結動了動。
“你問我,你會不會後悔。”
“我說不會。”
“然後你笑了,說“我信你”。”
“那頁紙上有水漬,”他看著我,“應該是。”
“我哭的。”我說。
他轉過頭來看我。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我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我笑了一下,“因為從來沒有人那麼篤定地跟我說過那樣的話。你是第一個。”
陸辰看著我,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著,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林安。”
他喊我名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和失憶前一模一樣的語氣。
“我可能還沒全想起來。但我在努力。”
“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我記在日記最後一頁了。”
“什麼話?”
他轉過來看著我,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碎成一小片暖黃。
“你說。“陸辰,你要是哪天把我弄丟了,我會很難過的。不是生你的氣,是真的難過。””
我眼眶猛地一熱。
那是我們結婚第二年,他連著出差一個月沒回來,有天晚上我喝了兩杯酒給他發語音說的。我以為他早忘了。
他寫下來了。
“所以,”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掉我臉上滑下來的淚,“我沒把你弄丟,對吧?”
我哭著點頭。
“沒丟。”
“那回家。”他說,推開車門繞過來,拉開我這邊的門,伸手扶我下來。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乾燥。
我站在別墅門口,回頭看他。
“你今晚還走嗎?”
他頓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嗎?”
我沒說話,轉身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燈下,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不走了。”
11
冷靜期最後一天,陸辰一早就到了靜園。
我站在臥室鏡子前犯愁,手裡捏著兩件外套來回比。一件米白,一件淺灰。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開口:“米白。”
“為什麼?”
“你穿米白好看。”他語氣篤定,“我記得。”
我手一頓,差點拆穿那件米白大衣我三年前就送人了。但他說“記得”的時候,表情那麼認真,我就沒捨得。
他從衣架上把那件大衣拿下來,抖了抖披在我肩上:“就這件。”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們話不多。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中控臺上,離我的手很近。等紅燈的時候,他忽然伸手過來把我手握住。
“緊張?”
“不緊張。”
“那你手在抖。”
我低頭一看,真在抖。
“......我冷。”
他笑了一聲,把暖氣又調高了兩度。
車停在民政局門口,他熄火轉過來看我。
“今天來辦什麼,你決定。”
我看著他那張臉。眼底還有血絲,下頜清瘦了幾分,但目光是認真的,唇角微微彎著。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辦復婚。”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很久沒見過那種笑了。眼睛彎起來,整個人的線條都柔和了。
工作人員翻了翻系統,抬頭看了一眼:“你們冷靜期還沒過,今天最後一天。”
“嗯。”陸辰點頭,“今天不辦離婚。”
“辦結婚。”
工作人員愣住,又低頭看了一遍:“陸先生,撤回離婚申請的話要填份表。”
“表我帶了。”陸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填好的A4紙,所有欄位都工工整整填好了,連日期都簽了。
我湊過去看,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填的?”
“昨天晚上。”
“一夜沒睡?”
“嗯。”
工作人員接過表核對了一遍,在系統裡敲了幾下鍵盤:“好了,撤回申請已受理。婚姻關係繼續有效。”
全程不到十分鐘。
我拿著那張回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陸辰伸手抽走,疊好放進自己大衣內袋:“別看了,又不會飛。”
“我怕做夢。”
他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把我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手臂收緊。
“不是夢。”
“林安,回家了。”
我攥著他大衣前襟,把臉埋進去,悶悶地哭出了聲。他由我哭,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陸辰,”我一邊哭一邊說,聲音糊成一團,“你要是再失憶一次,我真的帶球跑。七百萬夠我跑三輩子了。”
他笑了,胸腔震動著貼著我耳側。
“我讓助理把日記影印了三份。”
“分別鎖公司保險櫃、靜園書房、還有你床頭櫃。”
“萬一再撞一次,我每天看一遍,背也得背下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又哭又笑,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他低頭在我額頭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回家了。”
12
從民政局出來,冬日的陽光薄薄鋪了一地,清冽明亮。
陸辰牽著我往停車場走,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倍,配合著我的節奏。
“你走路姿勢不對。”他說。
“沒怎麼。”
“你右腿比左腿邁得短。”
我瞪他:“你失憶了記性還這麼好?”
他嘴角彎了彎,沒再追問。
坐進車裡,暖氣慢慢湧上來,我靠在副駕,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辰。”
“嗯?”
“那對耳環。”
“什麼耳環?”
“翡翠那對。你畫圖設計那對。後來戴在宋清詞耳朵上那對。”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幾秒。
“那是她從辦公室拿的。”
“你信?”
“我查了監控。”他說,“她來“參觀”我新辦公室,趁我接電話,從保險櫃拿的。”
“你保險櫃密碼是她生日?”
“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你沒改過?”
“我為什麼要改?”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保險櫃是我失憶前設的,密碼是你生日。失憶後我開啟過一次,裡面放著結婚證、戶口本、還有。”
他單手從扶手箱裡摸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遞過來。
“還有這個。”
我開啟盒子。
那對翡翠耳環安安靜靜躺在裡面,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滿綠,水頭很足,像兩滴凝住的春水。
“婚禮那天我就拿回來了。”他說,“送她還不如捐了。”
我摸著耳環的弧面,忽然想起他當初趴在書桌前畫設計圖的背影。連著改了三十幾個版本,每天畫到凌晨兩三點,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你畫了半年多。”
“我知道。”
“每天晚上畫到兩三點。”
“我翻到草稿了。”他說,“下面寫著字。“給她。””
“就給兩個字?”
他耳尖紅了一下:“旁邊還畫了顆心。”
我攥著盒子,鼻子又酸又癢。他伸手把盒子扣上,輕輕放回我手心:“別哭了,今天哭夠本了。”
“陸辰。”
“嗯?”
“你以後要是再敢把屬於我的東西給別人。”
“不會。”
“你保證?”
他踩了一腳剎車,把車靠邊停下。轉過來看著我,目光認真得近乎鄭重。
“我保證。”
“從今天起,你的人是我的。東西也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
“誰碰,我跟他沒完。”
“宋清詞呢?”
“法務昨天發函了。”他語氣平平,“造謠誹謗、盜竊公司財物、私開保險櫃。夠她忙一陣子。”
我愣了三秒,噗嗤笑出來:“你真發了?”
“嗯。”
“她畢竟是你前女友。”
“前女友?”他皺眉,“我只記得我們談過。為什麼分的細節還沒全想起來。但現在提到她。”
“什麼?”
“胸口沒感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抬眼看我,“但提到你,會跳。”
我看著他,忽然就哭不出來了。
把耳環戴上,冰涼的翡翠貼著耳垂,輕輕晃了一下。我側過臉給他看:“好看嗎?”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見。
“好看。比戴在她身上好看一萬倍。”
“那當然。”我仰了仰下巴,“我挑的款式。”
他笑了一聲,重新發動車子。
“回家。”
我摸了摸小腹,又摸了摸耳垂上的翡翠,靠在座椅上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天空。冬日的天很高很藍,有鴿群從樓群之間飛過。
六年前我站在陸氏集團樓下,攥著列印好的簡歷,手心全是汗。那時候我絕對想不到。
有一天我會坐在這個男人的副駕上,戴著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耳環,肚子裡揣著他的孩子,被他牽著走進民政局辦復婚。
車拐進靜園的林蔭道,冬天的銀杏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疏朗乾淨。他把車停好,熄了火,轉頭看著我。
“林安。”
“嗯?”
“謝謝你沒走。”
我看著他那雙終於重新有了光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謝什麼。我帶著你七百萬呢,走了多虧。”
他被我捏著臉笑,眉眼彎彎的。
“以後工資卡都歸你。”
“本來就在我這兒。”
“......也是。”
我們下車,牽著手往別墅走。風把地上最後幾片捲曲的枯葉吹起來,打著旋。我低頭摸著小腹,在心裡小聲說:寶寶,回家了。
這一次,是你爸求著媽媽回來的。
門鎖嘀了一聲彈開,客廳暖黃的燈光湧出來。
他在身後關上門,手掌覆上我放在小腹的手背,溫熱而篤定。
“下週六,”他說,“我約了婦產科的專家。”
“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