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異地戀第三年,我本想給男友顧宴一個驚喜,
卻發現我存在他家門鎖裡的指紋被刪掉了。
正要再次嘗試,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我的表妹蘇佳佳身上掛著一件黑色蕾絲吊帶,
眼睛都沒睜開就軟著嗓子喊:“宴哥哥你回來啦!”
喊完才看清是我。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攏了攏領口:
“呀,曉曉姐啊,我以為是宴哥哥呢。”
話是衝我說的,眼睛卻往我身後掃了一圈。
她是在找顧宴。
我心猛地一沉,剛要問你怎麼在這,眼前卻再次飄起熟悉的彈幕:
【表妹只是借住!真的只是借住!】
【顧少現在肯定再給你準備接風宴!】
【別忘了你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顧少帥氣多金還對你一心一意!】
雖然我圖錢,但這碗飯髒得我咽不下去了。
1.
我拎著行李箱正要轉身走,
顧宴剛好抱著一大束滿天星從電梯出來,
看見我站在門口的瞬間,他眼神明顯慌了一下,
快走兩步把花直接塞我懷裡,語氣是刻意擠出來的哄人勁兒:
“專門給你買的花,我一猜你今天就會回來!”
滿天星花粉直嗆喉嚨,我咳到乾嘔,
顧宴追我的第一年就知道我對滿天星重度過敏,五年裡從來沒敢在我面前碰過這花。
頭頂彈幕刷得飛快:
【好甜!】
【我就說吧!顧少肯定準備驚喜去了!】
蘇佳佳靠在門邊上抿嘴笑,軟著嗓子過來拉我的手腕:
“姐姐別生氣呀,宴哥哥就是看我剛畢業沒地方住,才暫時讓我過來的,他心裡肯定最在意你了,你可別誤會我們。”
我忍著喉嚨的癢意沒說話,側身進門的瞬間,視線掃過客廳直接僵住:
米白色的沙發靠背上搭著一件女士蕾絲內衣,
茶几上擺著兩個印著情侶圖案的馬克杯,
地毯角落還掉著一顆顧宴定製襯衫的黑曜石紐扣,
明晃晃的痕跡晃得我眼睛發澀。
顧宴假裝沒看見我的表情,自然地把那束滿天星插在玄關的花瓶裡,
拎起我的行李箱就往走廊最裡面走,頭也不回地說:
“主臥朝陽採光好,佳佳身子弱,先給她住,你暫時住次臥湊活兩天,等以後再說。”
我盯著花瓶裡開得刺眼的滿天星,沒跟他吵,默默點開手機相簿,
把沙發上的內衣、地上的紐扣、插好的花挨個拍了個清楚。
我剛把手機揣回兜裡,推開次臥門的瞬間心又沉了半分:
之前我和顧宴特意選的奶白色飄窗墊被堆滿了蘇佳佳的髒衣服,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佳佳昂著脖子進來,脖頸間晃著的藍寶石小項鍊刺得我眼疼,
那是我媽走之前留給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我的臉瞬間就掛不住了,
去年顧宴生日,還對著這條項鍊說以後要給我換個更大的鑽。
“我看著好看就拿來戴兩天,姐姐不會介意吧?”
她眨著眼裝無辜,顧宴剛好過來送水杯,皺著眉扯了我一把:
“不就是個破項鍊?回頭我給你買十條,佳佳戴兩天怎麼了?你至於臉拉這麼長?”
彈幕刷得更歡:
【這麼小氣以後怎麼當顧家少奶奶?】
【項鍊戴戴又不會壞,你至於甩臉子?太不識大體了】
【換我是顧少也更喜歡懂事的佳佳,你除了會鬧還會啥】
我確實圖顧宴的錢,圖他那張臉,圖顧家少奶奶的位置。
2.
我猛地晃頭把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愛情哪有事業重要!
我才猛地想起下週三就是三甲醫院的入職終審,
得把準備了半年的材料理出來明天給導師過目,
轉身就拉開書桌抽屜找那個貼了藍色星星標的檔案袋
翻遍所有抽屜都空了,我心裡咯噔一下,
抬頭就看見碎紙機邊堆著碎得拼不全的紙渣,
白花花的紙面上還能看見我導師的簽名邊角,
我熬了半年攢的實操考核記錄、頂刊論文、導師親筆推薦信全成了碎末。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眼尖瞥見客廳魚缸裡飄著個棕褐色的封皮,
我媽臨終前給我的棕皮護理手賬正泡在水裡,
封面上她親手繡的小太陽泡得發皺,裡面記了一輩子的臨床偏方墨跡全糊成了黑團。
“我看著抽屜裡的廢紙舊本子沒用,就幫你攪碎逗魚啦,姐姐不會怪我吧?”
蘇佳佳啃著芒果乾靠在書桌邊笑,嘴邊還沾著點芒果渣,一臉無辜。
顧宴剛好端著奶茶進來遞到她手裡,皺著眉回頭就罵我矯情:
“不就是點破材料和舊本子?回頭我跟我爸說,你直接去我傢俬立醫院當護士長,不比考那破三甲強?我給你買十本新筆記不行?”
【哇塞,這不是霸道總裁嗎!】
【死丫頭命真好!】
我沒跟他吵,也沒反駁,蹲在地上把碎紙屑、泡得發漲的手賬頁一張張撿起來,
挨個拍清楚存進加密相簿,
我揣了五年的、想跟顧宴安安穩穩有個家的期待,跟著這些碎紙一起爛成了渣。
玄關花瓶裡的滿天星被風颳得晃了晃,細碎的花粉順著風向飄過來,
我鼻子猛地一癢,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喉嚨瞬間發緊喘不上氣,
眼前一黑就直挺挺栽了下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我聽見顧宴慌得聲音都變了調,
喊著我的名字撲過來,他終於想起我對滿天星重度過敏。
再醒過來是在醫院的急診留觀室,手上扎著輸液針,
顧宴坐在旁邊攥著我的手,眼睛紅得離譜,看見我醒了忙不迭遞溫水,聲音啞得厲害:
“曉曉對不起,我剛才昏頭了,我不該讓佳佳碰你的東西。”
“也不該忘了你對滿天星過敏。”
“你別生氣,我回去就讓她搬出去,你的材料我找最好的律師幫你追責,行不行?”
他掌心的溫度燙得我鼻尖一酸,攢了滿肚子的委屈差點就洩了,
我甚至差點就要點頭原諒他,畢竟五年感情不是假的,
他剛才慌到發抖的樣子也做不了假。
彈幕又刷了起來,全是磕到了的言論:
【我就說顧宴心裡有她,剛才那著急的樣子誰裝得出來啊】
【五年感情哪能說散就散,趕緊和好吧太好磕了】
病房門被推開,蘇佳佳拎著果籃走進來,脖子上圍著的菸灰色羊絨圍巾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我和顧宴三週年紀念日的禮物,上面還繡著我倆名字的縮寫,
是我熬了三個晚上親手織的,他之前說要戴一輩子,現在卻圍在蘇佳佳脖子上。
我盯著那圍巾,剛才冒出來的那點心軟瞬間碎得徹底,
我抬手指著病房門,聲音冷得像冰:
“蘇佳佳,你給我滾出去。”
3.
顧宴愣了瞬,轉頭看見蘇佳佳脖子上的刺繡圍巾,臉白了一瞬,
立刻站起來拽著蘇佳佳的胳膊往門外推,語氣是少有的嚴厲:
“誰讓你碰我衣櫃裡的圍巾的?趕緊走,別在這惹曉曉生氣。”
等蘇佳佳走了,顧宴湊過來給我剝橘子,語氣帶著討好:
“我都跟我爸媽說好了,下週末帶你回老宅見家長,等這事定了,我就著手給你補辦入職材料,實在不行先去我家醫院上班,總比你熬那規培強。”
週末去顧家老宅的飯桌上,顧太太捏著銀湯匙攪燕窩,
眼神掃過我帶的保健品,嘴角扯出個輕蔑的笑:
“蘇小姐是吧,我聽顧宴說你父母走得早,家境普通,能嫁進我們顧家真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顧宴坐在我旁邊全程點頭,偶爾碰下我的胳膊打圓場:
“媽,曉曉知道的,她脾氣好。”
我捏著筷子沒說話,腦子裡全是十六歲那年的冬天,
教室裡暖氣燒得很足,但抽屜裡塞滿的垃圾是涼的。
廢紙、空瓶子、不知道誰吃剩的果皮,全堆在我課桌裡。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不敢抬頭,不敢讓人看見我在發抖。
全班都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顧宴走過來,把我抽屜裡的垃圾全倒了。
“誰幹的?”他回頭掃了一圈,沒人說話。
那天放學他在校門口等我:“以後我護著你。”
就那句話,我記了九年。
這是他在我心裡獨一份的免死金牌。
可金牌也有保質期。
出院後我沒去他家的私立醫院,照舊去了規培的公立醫院上班,
才上了三天班,人事就通知蘇佳佳調來了我們科室。
頭一週她就故意把我負責的十個患者的輸液卡資訊全改了,
我被護士長指著鼻子罵了半小時,當月績效全扣,還捱了全院通報。
沒過兩天她又偷偷換了ICU重症患者的口服藥,差點鬧出人命,
走廊裡人來人往。
蘇佳佳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
聲音不大不小。
剛好能讓整條走廊聽見。
“......我就是按曉曉姐說的換的呀。”
“她說那個患者的血糖偏高。”
“讓我把輸液卡改一下......”
“我不知道會出事......”
旁邊幾個護士圍了一圈。
有人遞紙巾。
有人拍她後背。
有人抬頭往蘇曉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不太對。
護士長從辦公室裡出來。
皺著眉看蘇曉。
“你讓佳佳改的?”
我剛要開口。
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聲。
顧宴穿著便裝大步走過來。
領帶松著。
像是直接從公司趕來的。
他先看了一眼哭成淚人的蘇佳佳。
然後目光落在蘇曉臉上。
整張臉沉下去。
“你讓她改的?”
“我沒——”
“她入職才多久?”
“你讓她改患者的輸液卡?”
顧宴聲音壓著。
但走廊裡五六個人全聽見了。
他頓了一下。
“蘇曉,你至於嗎?”
蘇佳佳適時地抽噎了一聲。
抱著手臂縮了縮肩膀。
“宴哥哥你別兇她......”
“是我自己沒問清楚......”
旁邊有個護士小聲嘀咕。
“新人被老人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另一個接話。
“但她讓人改輸液卡也太過了吧。”
“出事誰負責?”
彈幕飄過。
【你看,大家都覺得是你不對。】
【顧宴也是為你好,他不想科室出事才急的。】
【要不你道個歉算了,反正佳佳也沒真出事。】
我全程沒辯解,把全院通報的紅標頭檔案、護士站的監控錄影全存進了加密相簿,轉身就下了班。
剛掏鑰匙開門,手機就彈出來蘇佳佳發來的截圖,
照片裡我幫扶了三年的先心病女童朵朵的公益手術申請被揉成一團扔在垃圾桶裡,
下面跟著她的語音,語氣得意得快溢位來:
“姐姐不好意思呀,朵朵那個免費手術名額,顧宴哥給我遠房表弟啦,誰讓你沒個靠山呢?”
這碗夾生的飯我吃了五年,真的吃不下了。
4.
我坐在顧家老宅的飯廳時,才發現那張雕花梨花木餐桌真的太長了。
長到顧太太坐在另一頭,我坐在這頭,中間隔了一整桌還冒著熱氣卻沒人動的菜,
菜香混著老房子沉木的味道飄過來,長到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看著她指尖按在燙金封皮的協議上往我這邊推,
鴿子蛋鑽戒磕在實木桌面上“嗒”的一聲,像法庭的法槌敲下來的聲響,震得我耳膜發疼:
“你看看,沒意見就簽了。”
我低頭掃了眼,十二條款項,每個字都像針:
從“自願放棄護理從業資格”到“婚後每筆支出需憑票報賬”,
最後一條寫得尤其刺眼:婚姻關係解除時,乙方自願放棄顧家一切財產及股份,不參與任何資產分割。
顧太太夾了一筷子菜,沒吃,在碗沿上慢悠悠刮乾淨油星子,
眼皮都沒抬一下:
“每月給你二十萬家用,夠你花了,不用上班,就在家裡陪孩子,兩年內先生兩個兒子。要是敢鬧——你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是顧家名下的,簽了歸你住,不籤就收回去。”
顧宴靠在我對面的椅背上轉車鑰匙,聽見“生兩個兒子”的時候嗤笑了一聲,
隨手從口袋摸出張黑卡甩過來,
“簽完以後每個月按時到賬,我媽都鬆口了,別不知足。”
我抬眼就看見蘇佳佳坐在他旁邊,穿了件新裙子,
領口的碎鑽晃得我眼睛發澀,她抬手端茶杯的時候袖口滑下去,
露出條鉑金星星手鍊,在燈光下閃得扎眼。
那是上個月顧宴摟著我逛商場的時候說的,等我入職三甲,就給我買這條手鍊當獎勵。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故意把手舉到面前轉了轉鏈子,捂嘴笑出了聲:
“姐姐可真有福氣,我想蹭這待遇還蹭不到呢。”
尾音輕飄飄的,像根細針掉在地毯上,沒聲響,可踩上去就疼得鑽心。
我沒理她,視線落回那份協議的燙金封面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十六歲那年說護著我的顧宴;
一會兒是現在忘掉我滿天星過敏的顧宴。
我以前總跟自己說,嫁給他就好了,嫁進顧家就好了,
就不用再過窮到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了。
可現在看著這份協議我才明白,二十萬買的是我學了七年的專業,
是我熬了幾百個大夜練出來的手藝,
是朵朵那個先心病小孩的手術名額,是我掰著手指頭能數清的最後一點尊嚴。
太虧了。
可是五年不是五天,是1825天,他像一根紮在我青春裡的刺,
拔了疼,不拔就得看著它慢慢爛在肉裡。
我捨不得顧宴。
彈幕還在刷:
【我靠這條件血賺啊趕緊籤!多少人想跪顧家的門都沒門路!】
【二十萬一個月我做夢都笑醒,你猶豫一秒都是對錢不尊重!】
我合上協議推回桌子中間,臉上還帶著笑,聲音穩得我自己都意外:“好,我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