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二小姐_第2章 4陸淮聞盯着那雙鞋看了許久

重生二小姐發布時間:2026-09-15作者:燈光

第2章

4

陸淮聞盯著那雙鞋看了許久。

針腳歪歪扭扭,鞋面上的繡花像是一團揉皺的雲,鞋底薄得透光,一看便知是街邊攤販拿來糊弄人的玩意兒。他抬起頭來看我,目光復雜,像是頭一回認識我似的。

「二小姐這鞋,倒是......別緻。」他將鞋翻了個面,大約是看見了鞋底沾著的草屑,嘴角微微抽了抽。

「陸世子喜歡就好。」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日在綵棚,二小姐給的香囊,似乎也並非新繡之物。」

我這才看了他一眼。

今日的陸淮聞穿了件藏青暗紋的錦袍,玉冠束髮,端的是清雋矜貴。他本就生得好看,否則上一世我也不會巴巴地捧著真心送上去。可好看有什麼用呢,再好看的臉,也捂不熱一顆裝著別人的心。

「香囊自然是舊的。」我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世子若是嫌棄,丟了便是。」

陸淮聞眉頭皺得更緊了。

上一世我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那時候的我事事周全,處處妥帖,做的鞋子合腳又精緻,繡的香囊用了上好的沉水香,連扇子都雕了小半年。他收下時只是淡淡一笑,從不多看一眼。

如今我隨手打發他,他反倒上心了。

人啊,真是賤得慌。

「明薇。」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低了些,「你是不是......對這樁婚事心有不滿?」

我差點笑出聲來。

不滿?我有什麼資格不滿?這門親事本來就是我高攀,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陸淮聞是輸了比試才娶的我。我若說一句不滿,旁人只會笑我不自量力。

「世子多慮了。」我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禮,「明薇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二小姐,能得世子青眼,已是三生有幸。」

這話說得客氣又疏離,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陸淮聞的眉間卻擰成了川字。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那雙劣質的鞋子收進了袖中。

納徵禮結束的時候,陸淮聞忽然叫住了我姐姐。

「大小姐留步。」

沈明玥轉過身,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紅的褙子,襯得膚白如雪,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明媚得像三月春光。

我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

陸淮聞朝姐姐走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隻錦盒,盒面繡著金線暗紋,一看便知裡面裝著貴重東西。

「先前在綵棚時,我......」他頓了頓,似乎是斟酌著措辭,「我有一言,想單獨與大小姐說。」

姐姐沒有接那隻錦盒,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陸世子,」她笑意未減,語氣卻客氣得很,「明玥已與蘇公子定下婚約,世子如今又是明薇的未婚夫婿,這般單獨說話恐怕不妥。世子有什麼話,不妨當著眾人面說。」

蘇文彥正好從正廳走出來,聽見這話便大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姐姐身側。

我看著他倆並肩而立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嫉妒,是羨慕。

上一世姐姐和蘇文彥過了一輩子,相敬如賓,琴瑟和鳴。蘇文彥一輩子沒有納妾,朝中有人送他歌姬舞女,他全都婉拒。姐姐生產那日他守在門外整整一天一夜,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第一句話問的是:「我夫人如何了?」

那樣的日子,我從來沒有過。

「陸世子,」蘇文彥開口了,聲音溫潤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明玥是在下的未婚妻子,世子若有話,但說無妨,蘇某聽著便是。」

陸淮聞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蘇文彥,手中的錦盒終究沒有遞出去。

「無妨,」他收回手,唇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是淮聞唐突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目光從我身上掃過。

那一眼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複雜的、翻湧的、欲言又止的。

但我懶得去琢磨了。

上一世我琢磨了他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人心是最經不起琢磨的東西。

5

婚期定在了三個月後的初九。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京城裡議論紛紛。說沈家一門雙喜,一個嫁狀元一個嫁世子,當真是潑天的富貴。也有人說二小姐是撿了便宜,若不是大小姐定下那樣的規矩,她哪裡攀得上鎮國公府的門楣。

這些話我都聽在耳中,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上輩子聽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

這些日子我過得很自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用過午膳便去花園裡轉轉,或是翻翻話本子,或是叫丫鬟說些街面上的新鮮事。娘讓人送來的嫁衣料子我隨手放在了一邊,繡活全都交給了院子裡的繡娘,我一個針腳都沒動過。

「二小姐,」丫鬟青蘿捧著賬本進來,面上帶著擔憂,「世子府那邊送來了聘禮單子,夫人讓您過目。」

我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眉頭便挑了起來。

比上一世厚了整整三成。

上一世國公府的聘禮雖說也算豐厚,但也就是尋常世子的規格,不多不少,挑不出錯也談不上多用心。可這一回,單子上多了兩對玉如意、四匹雲錦、六盒南海珍珠,還有一整套赤金點翠的頭面。

「怎麼多了這麼多?」我隨口問。

青蘿壓低聲音道:「聽說,是世子親自添的。」

我放下單子,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陸淮聞在補償我。

他心裡裝著姐姐,卻不得不娶我,大約是覺得對不住我,便用這些東西來填補。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給我尊榮,給我體面,給我外人看來完美無缺的婚姻。可那些東西就像華麗的錦盒,開啟來,裡面空空如也。

「收著吧。」我將單子遞給青蘿,「人家送的,不要白不要。」

青蘿欲言又止地看著我,到底沒說什麼。

她大約也覺得自家小姐變了。

從前那個提起陸世子就臉紅心跳的二小姐,如今提起這三個字,平靜得像是說起街邊賣豆腐的老張。

6

出嫁前三日,陸淮聞忽然來了沈府。

這不合規矩。按禮數,新人在婚前是不該見面的。但他遞了帖子進來,說是有要事相商,娘也不好駁鎮國公府的面子,便讓他來了。

我在花廳見了他。

半月不見,他似乎清減了些,下頜線條比從前更分明,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

「二小姐。」他朝我拱了拱手。

「世子。」我回了一禮,態度客套得像是初次見面。

他坐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開口。我也不催他,端著茶慢慢喝,心平氣和地等著。

「我今日來,是想問二小姐一件事。」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先前在綵棚,二小姐為何將那柄紫檀扇換成了香囊?」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原來他知道紫檀扇的存在。

是了,這門親事雖然來得倉促,但兩家議親的時候,娘一定已經跟鎮國公夫人透過氣。娘那般周到的人,自然會告訴對方,我家明薇為世子備下了親手雕琢的紫檀扇,花了好些時日,心意十足。

所以他一直知道那柄扇子的存在。

可他上輩子還是把它轉手送給了別人。

我心裡泛起一絲冷意,面上卻笑了起來:「紫檀扇?世子說的是我原先備下的那柄扇子嗎?那扇子做得不好,扇骨雕壞了,拿不出手,便沒給世子。」

「做得不好?」他眉梢微挑,「可我聽聞——」

「世子,」我打斷他,「婚前見面本就不合規矩,若沒有旁的事,明薇就先告退了。」

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說下去。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反正這門親事對我來說,不過是再走一遍老路。只是這一回,我不打算把心也搭進去。

「沈明薇。」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聲音沉沉的。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若是真不願意嫁,我可以去退親。」

他這句話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花廳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珠簾的聲響。

我慢慢轉過身來,對上他複雜到近乎灼熱的視線。

「退親?」我笑了,「世子說笑了。比試招婿的規矩是我娘定下的,滿京城的賓客都是見證。世子如今說退親,我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我姐姐的名聲往哪兒擱?我沈明薇往後還嫁得出去嗎?」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世子是什麼意思,明薇心裡清楚。」我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世子心裡有誰,又為何會答應這門親事,我都明白。世子放心,我沈明薇不會礙你的事。嫁進國公府後,世子想怎樣便怎樣,納妾也好,養外室也罷,我絕不干涉。」

「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他的聲音發澀。

「世子夫人的位置。」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別的,我什麼都不要。」

陸淮聞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臉色白得嚇人。

他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說了一句:「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

他說起「從前」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陸淮聞什麼時候在意過我從前的樣子?我從前親手為他做鞋子、雕扇子的時候,他可曾多看過我一眼?我從前滿心歡喜地嫁給他、小心翼翼地討好他的時候,他可曾覺得珍貴?

沒有。從來沒有。

「世子從前也不是這樣的,」我輕聲說,「從前世子眼中,何曾有過我沈明薇。」

他愣住了。

我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出了花廳。

走到迴廊的轉角處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啞的嘆息。

像是懊悔,又像是無可奈何。

我沒有回頭。

7

大婚那日,天還沒亮我就被丫鬟從床上撈了起來。

上妝、梳頭、更衣,一套流程走了足足兩個時辰。我看著銅鏡裡那張塗著厚厚脂粉的臉,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上一世的自己。

那時候我是真的高興。高興得整夜沒睡,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催著丫鬟梳妝。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開得最盛的牡丹,以為這樣就能討陸淮聞的歡心。

事實證明,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你就是把全天下的花都戴在頭上,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二小姐,花轎到了。」喜娘掀簾進來,滿臉堆笑,「世子親自來接親了,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我扯了扯嘴角。

上輩子他也是親自來的,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鎮國公府最看重體面,哪怕娶的是個不受待見的二小姐,也絕不會讓人挑出半分錯處。

紅蓋頭落下,遮住了眼前的天地。

我被攙扶著出了閨房,走完了催妝、上轎、跨火盆的一整套禮數。期間陸淮聞的手伸過來扶了我幾次,那手掌溫熱有力,指腹帶著薄繭。我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安安靜靜地由著他攙著。

就像上輩子做的那樣。

蓋頭裡什麼都看不清,我只能聽見周遭的喧鬧聲和鞭炮聲。

「世子小心門檻!」有人喊了一聲。

然後我便感覺腰上一緊。

陸淮聞攬住了我的腰,將我往他身側帶了帶。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低沉沉的:「前面有門檻,仔細腳下。」

這個動作,上一世是沒有過的。

我記得清清楚楚,上輩子拜堂的時候我在跨門檻時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是青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陸淮聞走在前面,壓根沒有回頭。

如今他倒是細心了。

只可惜,晚了。

拜堂的時候出了一樁小插曲。

「一拜天地——」

我和陸淮聞雙雙跪下去。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對拜——」

我正要彎下腰去,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狀元府來人了!蘇公子來了!」

滿堂賓客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我心裡一動,微微側頭,便看見蘇文彥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穿著那日納徵時姐姐給他做的新靴子,臉上帶著溫潤的笑,可眼底卻藏著幾分急切。

「沈伯母!」他朝我娘行了禮,隨即轉向主持婚禮的禮官,「且慢!」

陸淮聞的臉沉了下來。

「蘇文彥,」他壓低聲音,「你這是做什麼?」

蘇文彥卻看都沒看他,只是環顧四周,朗聲道:「在下此來,並非搗亂,只是有一樁規矩想問問在座諸位。」

「什麼規矩?」有人問道。

蘇文彥笑了起來,目光落在我娘身上:「當初沈夫人為兩位小姐設下比試擇婿的規矩,贏者娶長女,敗者娶次女。這規矩,可是板上釘釘的?」

我娘皺了皺眉:「自然是。」

「那便好。」蘇文彥笑意更深,「今日在下前來,便是要告知諸位——我與明玥的婚期,也定在了今日。」

滿堂譁然。

陸淮聞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攥著紅綢的手收緊了幾分,指節泛出白來。

我卻愣住了。

上一世姐姐和蘇文彥的婚期分明是比我們晚了一個月的。當時姐姐心疼我,怕兩樁婚事疊在一起府上忙不開,便跟蘇文彥商量了錯開時間。

這一次,怎麼會是同一天?

蘇文彥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笑意溫潤,卻帶著某種只有我才看得懂的深意。

他是故意的。

他在給陸淮聞添堵。

「恭喜姐姐,恭喜蘇公子。」我在蓋頭下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既然今日是雙喜臨門,那便不要再耽擱吉時了。禮官,繼續吧。」

禮官如夢初醒,連忙繼續喊道:「夫妻對拜——」

陸淮聞彎下腰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心口。

8

洞房花燭夜,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自己掀了蓋頭。

喜娘嚇了一跳:「夫人!這蓋頭得等世子來掀——」

「知道了。」我把蓋頭放在一邊,朝她笑了笑,「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世子。」

喜娘張了張嘴,大約是想說什麼,但看我神色平靜便也沒再言語,行了禮退了出去。

新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紅燭高照,滿目喜色,窗上貼著大紅的雙喜字,案上擺著合巹酒和寓意早生貴子的紅棗花生。一切都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我環顧四周,心裡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詫異。

上一世的這一夜,我是怎麼過的來著?

對了,我是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塊紅蓋頭,心裡又緊張又期待。我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近了便一陣心跳,遠了便一陣失落。從黃昏等到深夜,從深夜等到子時,陸淮聞才推門進來。他喝了很多酒,看我的目光迷離又恍惚,他叫了一聲「明玥」,然後便倒在了床上。

一整夜,他沒有碰我。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他心裡裝著姐姐,娶我只是迫不得已。他給我體面,給我榮華,唯獨給不了我真心。

可我那時候不信邪。

我覺得只要我足夠好,足夠溫柔,足夠體貼,他遲早會看見我的好,遲早會把那顆心從姐姐身上收回來。

於是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一個從一開始就錯了的道理。

「夫人。」門外傳來青蘿的聲音,「世子還在前廳喝酒,要不要奴婢去催催?」

「不必。」我將頭上的鳳冠取下來放在桌上,「世子願意喝到什麼時候便喝到什麼時候。」

青蘿似乎是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可是......今夜是洞房花燭......」

「洞房花燭又怎樣?」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他不願來,難道我還要綁著他來不成?」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泛著冷冷的白。

上輩子我在這扇窗前站了多少個夜晚,我自己都數不清了。那時候我總是在等,等他下朝回來,等他赴宴歸來,等他應酬回來。我等他等到深夜,等到蠟燭燃盡,等到星子一顆一顆地暗下去。

可他回來的時候,從來不會抬頭看一眼亮著燈的那扇窗。

「青蘿,」我忽然開口,「去給我找些吃的來。」

「啊?」

「我餓了。」我轉過身來,理直氣壯地說,「折騰了一天,粒米未進,餓得前胸貼後背。世子又不知什麼時候來,我總不能餓著肚子等他。」

青蘿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夫人說得對!奴婢這就去!」

她出去的時候腳步輕快了許多。

我靠在窗邊,看著那輪清冷的月亮,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

原來不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天大地大,什麼都不如自己舒坦重要。

青蘿很快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便吃了起來,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陸淮聞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壺酒。他看著我坐在桌前狼吞虎嚥的模樣,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

「世子來了。」我擦了擦嘴,站起來朝他福了一禮,「要一起吃碗麵嗎?」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我身上掃過——被我隨手丟在床上的紅蓋頭、取下來的鳳冠、桌上被我吃了一半的湯麵。他的表情很古怪,像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半晌,他走進來,將那壺酒放在桌上,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你不等我?」

「等了。」我拿起筷子繼續吃麵,「餓得撐不住了,便先吃了。世子不會怪我吧?」

他看著我,目光沉沉的。

「你今日......」他斟酌著措辭,「和從前很不一樣。」

「是嗎?」我抬起頭來,衝他笑了笑,「世子從前認識我嗎?」

他啞住了。

是啊,陸淮聞,你從前認識過我嗎?你看過我一眼嗎?你知道我從前的樣子是怎樣的嗎?你知道我曾經有多喜歡你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是覺得我應該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著你,把一顆真心雙手奉上,任由你放在一邊落灰,還要感激涕零地謝你給了我世子夫人的名分。

「世子若是喝了酒,便早些歇息吧。」我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今晚世子睡床,我睡榻上。」

我正要走過去拿被褥,手腕卻被人攥住了。

陸淮聞的手收得很緊,指腹的溫度透過衣袖傳到我的皮膚上,滾燙得像是發了熱。我低頭看去,便對上了他微紅的眼眶。

「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酒氣和某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急切,「沈明薇,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大婚之前你便一直躲著我,納徵時給的鞋子是三文錢的劣貨,我給的東西你不看,我說的話你不應。你到底......」

他頓了頓,像是嚥下了什麼話,然後才繼續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低頭看著他攥著我手腕的那隻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上輩子我多希望他能這樣攥著我的手,這樣急切地問我一句話。我多希望他能看見我,能問我一句怎麼了。

可他從來沒有。

如今我不需要了,他反倒追著來了。

這世上的事,真是可笑。

「世子醉了。」我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動作不急不緩,「我去讓下人煮醒酒湯來。」

「我沒醉。」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沈明薇,你看著我。」

我依言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黑。上輩子我看這雙眼睛看了幾十年,裡面從來沒有我的影子。如今他眼中倒映著我的面容,可我看著,心裡已經泛不起任何波瀾了。

「我看你了,」我說,「世子還有什麼吩咐?」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良久,他鬆開了手,後退一步,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

「沒有。」他說,「沒有吩咐。」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陸淮聞,」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誰。從始至終,你喜歡的都不是我。」

身後沒有聲音。

「所以別再問我怎麼了。」我推開門走了出去,「我沒有怎麼,我只是不打算再作踐自己了。」

夜風撲面而來,吹得我眼眶有些發酸。

我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大步走進了月色裡。

9

婚後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國公府很大,比沈府大了兩倍不止。我每日清晨去給婆母請安,然後便回到自己的院子裡,賞花、看書、逗貓,偶爾做些點心分給府裡的下人。

陸淮聞很少回來。朝中有事他便歇在官署,沒事的時候也常常出去應酬,有時深夜才回,有時乾脆不回來。我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

婆母是個精明厲害的人,上輩子我和她鬥了半輩子,處處受她轄制。她嫌我出身不夠高——畢竟我是庶出,姐姐才是嫡出——嫌我性子太軟,嫌我不會打理府務,嫌我這也不夠好那也不夠好。我那時候拼了命地想讓她滿意,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府裡的大事小情都親力親為,最後還是沒能討到一個好臉色。

這一回我學乖了。

請安的時候她若挑我的刺,我便笑盈盈地應著,她說一句我應一句,態度恭順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轉過身去該怎樣還是怎樣,她的話從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去了,一個字都不往心裡去。

「夫人,」青蘿有一回忍不住問我,「老夫人那般說話,您就不生氣嗎?」

「生什麼氣。」我翻了一頁話本子,「她說的又不是真心話,只是想為難我。我若動了氣,便正中她的下懷。」

青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婆母那些冷言冷語,比起我上一世經受的那些,簡直是毛毛雨。

那時候陸淮聞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婆母便更加得寸進尺。有一年除夕夜,我懷著身孕操持了一整天的年夜飯,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她卻在飯桌上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我做的菜不合口味,說我「到底是庶出,連這點子規矩都學不會」。陸淮聞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替我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躲在院子裡哭了很久,哭完擦乾眼淚,第二天繼續早起去給她請安。

現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夫人。」外頭忽然傳來管家的聲音,「世子回來了,在正廳等您。」

我放下話本子,有些意外。

今日不是休沐,這個時辰他應該在官署才對。

到了正廳,便看見陸淮聞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卻沒喝,眉宇間帶著幾分焦躁。他身邊站著一個我眼生的小廝,小廝懷裡抱著個大木箱子。

「世子找我?」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微微頓了頓。

「嗯。」他將茶盞放下,「今日蘇府送來請帖,姐姐那邊——」他似乎是意識到說錯了稱呼,改口道,「大小姐那邊,說三日後在府中設宴,請我們過去。」

這是自大婚那日後,姐姐和蘇文彥頭一回設宴。

「知道了。」我點點頭,「我會備好賀禮。」

「嗯。」他應了一聲,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便也站在原地,等著他的下文。

「還有一件事。」他指了指小廝懷裡的木箱子,「這個,給你的。」

小廝將箱子開啟,裡面是滿滿一箱的書。我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來看,是一本遊記。再翻幾本,有詩集、有畫譜、有志怪小說,甚至還有幾本賬冊入門。

「上次......你說我不認識你。」陸淮聞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想了想,確實如此。我記得你從前很喜歡看話本子,便想著......」

他話沒說完,但我已經聽明白了。

他在試圖瞭解我的喜好。

我合上書,看向他。他似乎不太自在,避開我的目光去看窗外,耳根卻微微泛了紅。

上輩子我多希望他能這樣對我。

可惜。

「多謝世子。」我將書放回箱子裡,語氣溫和卻客氣,「這些書很不錯,回頭我讓青蘿整理出來放到書房去。」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不喜歡?」

「喜歡。」我笑道,「世子用心了。」

我說的分明是肯定的答覆,他的眼神卻暗了下去。

因為他聽得出來,這句「世子用心了」,和當初那句「明薇很知足的」一樣,客氣得沒有半分溫度。

「沈明薇。」他忽然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還要這般對我多久?」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世子,」我輕聲說,「我沒有怎樣對你。我只是在過自己的日子。」

「可你是我的妻子。」

「是。」我點點頭,「所以我會做好世子夫人該做的一切。打理府務、侍奉公婆、出門應酬、生兒育女,這些我都會做。世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說得都對。一個合格的世子夫人該做的,我都會做。我不抱怨、不吃醋、不惹事、不給他添麻煩。

這難道不正是他想要的日子嗎?

可他的表情告訴我,這遠遠不夠。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我知道我給不了。

我已經給了一輩子了,夠了。

「三日後蘇府的宴會,」他忽然開口,聲音沉沉的,「你想去嗎?」

我笑了。

「想。怎麼不想。我想見姐姐。」

10

蘇府的宴會設在花園裡,擺了十來桌,來的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

我和陸淮聞到的時候,姐姐正在門口迎客。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長裙,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笑起來的時候明豔得像一團火。蘇文彥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虛虛地扶在她腰後,目光幾乎沒從她臉上移開過。

「明薇!」姐姐一眼看見我,便笑著迎上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這些日子過得如何?國公府的人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我回握住她的手,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姐姐放心,我過得很好。」

姐姐看了我一會兒,眼眶忽然有些泛紅。

「瘦了。」她說。

「沒有的事,姐姐看錯了。」我笑了笑,轉開話頭,「今日姐姐做東,我就不客氣了,可得把蘇公子家的好酒好菜吃個夠。」

姐姐被我逗笑了,拍了拍我的手便放開了。

身後,陸淮聞和蘇文彥互相見了禮,氣氛卻有些微妙。陸淮聞的目光在姐姐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蘇文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笑意溫潤,話卻說得綿裡藏針。

「聽聞世子近來公務繁忙,今日能來,實在是蓬蓽生輝。」

「蘇兄客氣。」陸淮聞面色平靜,「明薇想見姐姐,我自然要陪著來。」

這話說得漂亮,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蘇文彥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和探究。

「如此甚好。」他含笑道,「世子請。」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有個喝多了酒的公子哥忽然高聲說了一句:「聽聞陸世子當初是為了沈大小姐才參加比試的,如今娶了二小姐,也算是......」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可滿座賓客都已經聽見了。

氣氛驟然僵住,所有人都在偷偷地看我和陸淮聞。有人面帶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是好奇——這位靠著姐姐的光才嫁進國公府的二小姐,會作何反應?

我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這位公子說得不錯,」我笑道,「當初比試招婿的規矩是我娘定的,世子確實是因為輸了才娶的我。這事兒滿京城都知道,有什麼說不得的?」

那公子哥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麼坦然,反倒愣住了。

「不過,」我端起酒杯站起身來,環顧四周,「世子雖是因為這個緣故娶的我,但婚後對我處處周全,事事尊重。夫妻之間,和順便是福氣。這一杯,我敬諸位。」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意從容。

滿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稀稀落落的附和聲。

有人誇我大度,有人說世子好福氣,尷尬的氣氛被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可我知道,他們心裡大約都在笑我。

笑我傻,笑我自欺欺人,笑我嫁了個心裡裝著別人的男人卻還要強顏歡笑。

但我不在乎。

因為我心裡清楚,這世上能傷到你的,從來不是旁人的閒言碎語,而是你在意的人給你的刀子。

旁人的話,風一吹就散了。

陸淮聞給的那一刀,我疼了一輩子。

「走吧。」身側忽然響起他的聲音。

我偏頭看去,便見陸淮聞站起身來,朝我伸出了手。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可我注意到他攥著酒盞的那隻手,指節已經泛了白。

「世子?」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回家。」

他拉起我的手,朝蘇文彥和姐姐微微頷首,然後便牽著我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手掌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帶著微微的潮意——那是用力攥緊後出的汗。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在生氣。

方才那個公子哥說的話,讓他生氣了。

可他生什麼氣呢?人家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個冬天。那年我已經嫁進國公府五年了,兒子剛滿三歲。有一回陸淮聞的狐朋狗友們聚在一處喝酒,有人開玩笑說了一句:「淮聞兄娶了個賢惠的,只可惜不是當初想要的那一個。」

我正好去給他送醒酒湯,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反駁。一個字都沒有。

那時候我心裡的難受,比今日席間眾人的目光加在一起還要重一百倍。

可如今,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的一句醉話,他卻氣得攥緊了拳頭。

人啊,真是奇怪。

走出蘇府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我身上的酒氣。

陸淮聞鬆開了我的手,站在臺階上一言不發。

「世子,」我打破沉默,「方才那人的話,我不在意。」

他轉過身來,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我看見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在意。」他說。

我愣住了。

「沈明薇,」他往我面前走近一步,聲音低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在意。」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別過頭去,低聲道:「上車吧。」

馬車緩緩駛離蘇府的時候,我掀開車簾往回看了一眼。

姐姐站在門口,遠遠地望著我們的馬車。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我看見蘇文彥脫下外衫披在她肩上,她偏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風。

我把簾子放下,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姐姐一定在替我擔心。

可是姐姐,不用擔心。這一回,我真的不會再把心弄丟了。

11

回府之後,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地過著。

唯一不同的是,陸淮聞回府的次數變多了。

從前他十天半月不著家,如今卻是隔三差五便回來一趟。有時帶一盒點心,有時拎一壺好茶,有時什麼都不帶,只是坐在我書房裡看書。我不趕他,也不刻意親近他,只是該做什麼做什麼,偶爾跟他說幾句話,語氣和對待府裡的管事沒什麼兩樣。

他似乎並不滿意。

有一日傍晚,我正給院子裡的菊花澆水,他忽然大步走了進來,面色沉沉的。

「沈明薇。」

「世子。」我放下水瓢,站直了身子。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我,目光裡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再過半月就是母親壽辰了。」

「知道。」我點點頭,「壽宴的事我已經在準備了,帖子也發下去了,廚房那邊——」

「我不是說這個。」他打斷我,語氣更沉了幾分,「今日母親派人來找我,說你給她請安的時候總是走神,問你府裡的賬目你便推給管家,問你繡活你便說身體不適。她說你......」

「說我什麼?」

「說你不像個世子夫人。」

我笑了。

「那在老夫人眼中,什麼才叫像個世子夫人?」

他啞住了。

「我每日辰時去請安,從不間斷;府裡的賬目雖交給管家打理,但我每旬都會親自過一遍;至於繡活,我確實不擅長,但我給老夫人請了京裡最好的繡娘來給她做衣裳。」我語氣平淡地一條一條地數給他聽,「敢問世子,我哪裡做得不夠?」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又是這句話。

我收起笑容,直視著他的眼睛。

「世子,」我輕聲說,「你口中那個從前的沈明薇,在你眼中是什麼樣子的?」

他沒有回答。

「那個從前的沈明薇,會親手給你做鞋子,是嗎?她會在你晚歸的時候點著燈等你,會小心翼翼地討好你的母親,會把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是陸淮聞,那個沈明薇在你眼中,存在過嗎?」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今日回來,是因為你母親跟你說我不夠好。可你想過沒有,她說的對不對?你有沒有問過她,她到底要我做到什麼地步才滿意?」

我將水瓢放回水桶裡,轉身往屋裡走。

「世子,你母親從前嫌我出身不夠高,嫌我配不上你,嫌我處處不如姐姐。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會放在心上。」我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可我想問問你,你也覺得我處處不如姐姐嗎?」

陸淮聞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我沒有......」

「沒有就好。」我笑了,轉身推開屋門,「天色不早了,世子早點歇著吧。」

我走進屋裡,回手帶上了門。

門外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腳步聲,不是離去,而是停在了門口。

「沈明薇。」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沙啞又低沉,「我看見了。」

我沒應聲。

「那天蘇府宴會,我看見你一個人站在廊下發呆。別人都在說笑,只有你站在那裡,臉上明明掛著笑,眼睛卻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你離我很遠。」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風吹散,「遠得我抓不住。」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面上,冷得像碎了一地的銀子。

上輩子的畫面一幕幕地從我腦海裡掠過。

那些一個人度過的除夕夜,那些被他遺忘的生辰,那些他酒醉後喊出另一個名字的夜晚。

還有最後那一句——「如果當初,我是贏了的那個,該多好。」

我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世子,你想多了。」

門外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我哪兒也沒去,就在這兒,在你的國公府裡,做你的世子夫人。」我說,「你抓得住的。」

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告訴他——

你抓不住的。

12

婆母壽宴前三天,府裡出了點小風波。

管家急急忙忙地跑來報我,說庫房裡一匹御賜的雲錦不見了。那匹雲錦是先帝賞給老公爺的,是鎮國公府的體面物件。婆母壽宴上,按規矩要擺出來供賓客賞看。

「庫房的鑰匙只有老奴和夫人您有,」管家急得滿頭是汗,「老奴發誓沒有動過那匹雲錦!」

我心裡有了數。

上輩子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那匹雲錦其實是被婆母身邊的大丫鬟翠芝偷偷拿走的,為的是在壽宴前夕栽贓到我頭上,好讓婆母有由頭敲打我。上輩子的我慌亂無措,又是哭又是發誓,最後還是陸淮聞出面才平息了這件事。

可即便如此,婆母后來還是拿這件事戳了我好幾年的脊樑骨。

「不急。」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去把翠芝叫來。」

管家愣了一下。

「翠芝?」

「對。」我放下茶盞,「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翠芝。」

翠芝來得很快,臉上帶著慣常的恭順笑意。她生得白淨,一雙杏眼,看著乖巧老實,可我知道這丫頭心思深得很。

「夫人找奴婢有何吩咐?」

「翠芝,」我笑著看她,「你在老夫人身邊伺候多久了?」

「回夫人,十年了。」

「十年了。」我點點頭,「那你在府裡的體面,恐怕比我還大些。」

翠芝的笑臉僵了一瞬。

「夫人說笑了,奴婢怎敢跟夫人相比。」

「是嗎?」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當票,放在桌上,「那這個,你怎麼解釋?」

翠芝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那張當票,是我提前讓人去查的。上輩子翠芝把雲錦偷出去當了銀子,換了一對赤金鐲子,戴在手腕上招搖過市。我上輩子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雲錦早被當鋪轉手賣了,追不回來。

這一回,我可不會再等她出招。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翠芝撲通跪了下來,渾身發抖,「奴婢一時鬼迷心竅,奴婢......」

「起來吧。」我嘆了口氣,「你是老夫人的人,我不好處置你。這樣,你去把實情告訴老夫人,然後讓老夫人定奪。至於雲錦,我已經讓人去當鋪贖回來了,天黑之前就能送到府上。」

翠芝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想到我不僅知道了,還把後路全都堵上了。

「夫人......」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求夫人高抬貴手,老夫人知道了會打死奴婢的!」

「你偷東西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我站起身來,語氣淡漠,「做了錯事就要承擔代價。去吧。」

翠芝被帶下去之後,青蘿悄悄湊過來問:「夫人,您怎麼知道是翠芝做的?」

「猜的。」我隨口敷衍。

青蘿自然不信,但也沒再多問。

我知道這件事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國公府。管家是我的人,他會把我如何不動聲色查明真相、如何提前贖回了雲錦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出去。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上輩子我在這府裡受了多少欺負,吃了多少暗虧,都是因為我太好說話,太想當個賢惠大度的好媳婦。可這一回,我不打算再忍著誰了。

我沈明薇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婆母那邊果然很快就來了人請我過去。

我換了一身莊重的衣裳,不緊不慢地去了正院。

進門的時候,便看見婆母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翠芝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而陸淮聞,正站在婆母身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明薇來了。」婆母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翠芝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說說,該怎麼辦?」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然後才開口道:「翠芝是老夫人的人,自然是老夫人做主。」

「她偷的是國公府的御賜之物。」婆母哼了一聲,「按規矩,該打四十板子,發賣出府。可你既然提前贖回了雲錦,這事兒倒也不必鬧大......」

「媳婦覺得不妥。」

婆母愣住了。

「翠芝偷盜御賜之物,雖是奴僕所為,但若傳出去,外頭人只會說國公府治家不嚴。」我語氣溫和卻字字堅定,「媳婦以為,該按規矩處置,打四十板子,發賣出去,以儆效尤。」

「這......」

「老夫人心慈,捨不得身邊人受苦,這心情媳婦理解。」我微微含笑,「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翠芝今日敢偷雲錦,明日便敢偷別的。若不嚴懲,府中下人以後誰還守規矩?」

婆母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沉著臉擺了擺手:「罷了,就按你說的辦。」

「多謝老夫人。」我福了一禮。

從頭到尾,陸淮聞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

後來我才從青蘿口中知道,那天婆母原本打算拿雲錦失蹤的事敲打我,說我管家不利,要收回我的管家權。可我提前把一切查得明明白白,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她一個字都挑不出來。

「夫人,您真厲害。」青蘿滿眼崇拜。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上輩子被敲打的滋味我嘗夠了。被冤枉、被欺負、被看不起,這些我都嘗夠了。如今重來一次,我不會再給任何人欺負我的機會。

13

婆母壽宴那天,府裡賓客如雲。

我穿著一身藏藍色繡纏枝蓮紋的褙子,梳著端正的牡丹髻,站在婆母身側幫著待客。該笑的時候笑,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一舉一動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姐姐和蘇文彥也來了。姐姐一進門便四處找我,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一亮,拉著我的手便不肯松。

「明薇,」她壓低聲音,「我聽說前幾日府上出了點事?」

「小事,已經處置妥當了。」我拍拍她的手背。

姐姐仔細端詳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變了好多。」她說,「從前你遇事只會躲,如今倒像個能頂事的當家主母了。」

「姐姐是在誇我嗎?」

「當然。」姐姐笑得眉眼彎彎,「我妹妹長大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宴席過半的時候,婆母忽然站起來,說要當著眾賓客的面說幾句話。

我心裡咯噔一聲。

來了。

上輩子的壽宴上,也有這麼一齣。婆母當著所有人的面誇姐姐如何如何好,話裡話外都在說我不如姐姐,讓陸淮聞娶我是委屈了他。上輩子的我坐在席間,臉紅得像是要滴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今日老身六十壽辰,能得諸位賞光,是老身的福氣。」婆母端著酒杯,笑意滿面,「老身這一輩子,最欣慰的事,便是看著淮聞成家立業。如今他娶了媳婦,老身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她說到這裡,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明薇這孩子,雖是庶出,但勝在懂事,嫁進國公府這幾個月,倒也盡心盡力。」

這話聽著像是誇我,可那句「雖是庶出」放在前頭,夸人的話便打了折扣。

席間有人悄悄交換眼神。

我端著酒盞的手紋絲未動,面上笑意依舊。

「老夫人謬讚了。」我站起身來,朝她舉杯,「明薇出身寒微,能嫁進國公府是明薇的福氣。這一杯,媳婦敬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壽安康。」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明薇說得好。」忽然,姐姐的聲音響了起來。

滿座賓客的目光都移到了姐姐身上。

只見沈明玥站起身來,嘴角含著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她端著酒盞,目光越過滿堂賓客,直直地落在婆母身上。

「明薇嫁進國公府,確實是她的福氣。」姐姐笑道,「可妾身今日也想說句公道話。明薇是我沈家的女兒,雖是庶出,可我沈家從未虧待過她半分。她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論才情論品行,她配陸世子,綽綽有餘。」

滿座譁然。

婆母的臉青了。

蘇文彥在旁邊微微含笑,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方才老夫人說明薇懂事,盡心盡力,妾身很是欣慰。」姐姐頓了頓,話鋒一轉,「可妾身也希望,國公府能善待明薇,莫要讓她受了委屈。」

這話說得直接又鋒利,整個廳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姐姐是在替我撐腰。

「大小姐言重了。」陸淮聞忽然站了起來,聲音沉穩,「明薇是我的妻子,國公府自然不會虧待她。」

他走到我身側,端起酒盞朝姐姐虛虛一敬。

「請大小姐放心。」

姐姐看著他,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有世子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她說完,將酒一飲而盡。

宴席散後,姐姐拉著我走到無人的角落裡。

「你老實告訴我,」她壓低聲音,「國公府的人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我笑了,「姐姐今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替我說話,往後誰還敢欺負我?」

「你少哄我。」姐姐瞪我一眼,「我問你,陸淮聞對你如何?」

我想了想,如實道:「還行。」

「還行?」姐姐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叫還行?」

「就是,」我斟酌著措辭,「不冷著我,也不熱著我。偶爾回來吃頓飯,偶爾帶些小玩意兒回來。我說什麼他聽什麼,從不跟我紅臉。」

「可他心裡......」

「姐姐。」我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他心裡的那個人是誰。從嫁給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姐姐的眼眶忽然紅了。

「明薇......」

「可是姐姐,我不在乎。」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只在乎兩件事。第一,姐姐過得好不好;第二,我自己過得好不好。其餘的,我都不在乎。」

姐姐看了我很久,最後只是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長大了。」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我的明薇,真的長大了。」

我靠在姐姐肩頭,閉上了眼睛。

上一世姐姐也是這樣護著我的。只是那時候我太軟弱,被欺負了也不肯說,讓姐姐白白替我操了那麼多心。

這一回,我不會再讓姐姐擔心了。

送走姐姐之後,我轉身往回走。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銀白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半路的時候,我看見陸淮聞站在花園的石橋上,背對著我,似乎在出神。

他穿著今日壽宴上那件深藍色的錦袍,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我本想繞開他走另一條路,可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身來。

「明薇。」

我只好停下腳步。

「世子。」

他從石橋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便停住了。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今日宴上的事,」他低聲道,「是我疏忽了。」

我沒接話。

「我母親那些話,本不該說。」

「說了便說了,」我輕輕笑了,「我又不會少塊肉。」

他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

「你姐姐說的那些話,」他忽然道,「是真的嗎?」

「什麼?」

「她說你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他看著我,「這些,你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過。」

「世子也沒問過啊。」我笑了笑,「世子放心,我雖然不顯擺,但不至於給國公府丟臉。」

他似乎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世子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我。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裡,泛起一層薄薄的光。

「你很早就認識我了吧。」

「嗯,是很早了。」

「什麼時候?」

「忘了。」我移開目光。

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或許是在一個春日宴上,他穿了一身白色錦袍,玉冠束髮,遠遠地朝姐姐笑了一下。我站在姐姐身後,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便是很多很多年。

久到我用了整整一輩子,才終於學會不在意他。

「沈明薇,」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篤定,「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月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今天在宴上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你是我陸淮聞的妻子,我不會讓任何人委屈你。包括我母親,也包括——」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也包括我自己。」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若是上輩子聽到這些話,我大約會哭得稀里嘩啦,然後撲進他懷裡,覺得自己終於熬出了頭。

可如今,我只是輕輕拂開了他的手。

「世子有心了。」我後退一步,朝他福了一禮,「天色不早了,世子早些歇息。」

我轉身離開,步子不緊不慢。

身後,月光無聲地鋪滿了來路。

我知道他還在看著我。

可我沒有回頭。

因為有些人的心,冷了便是冷了。你可以給它體面,給它周全,可它再也不會為誰滾燙起來。

陸淮聞,你想要的,我給過了。

是你沒接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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