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難畫骨，深情不壽人_第 3 章 雨季來得很突然

第 3 章

雨季來得很突然。

連著下了三天的暴雨，筒子樓的走廊裡全是倒灌的積水。

裴秋韻撐著一把黑色的雙人傘，護著傅清輝從邁巴赫上走下來。

傅承安緊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幾盒包裝精美的廣式早茶。

“這鬼天氣，筒子樓怎麼漏水這麼嚴重？”

裴秋韻嫌惡地看了一眼沾滿泥漿的高跟鞋，眉頭緊鎖。

“清輝，你要是實在想找晚舟，咱們把她接到傅家別墅去也行啊，何必在這兒受罪。”

傅清輝故作乖巧地說道。

“媽媽，晚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在這裡她才有安全感嘛。”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陸晚舟屋子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我正在用拖把清理滲進屋裡的水。

看見他們進來，我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嘉木，你別拖了，把這桌子擦乾淨，準備吃飯。”

傅承安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指揮著我。

“清輝特意叮囑陳媽做了你愛吃的粉蒸肉，你可得多吃點。”

我拿過一塊抹布，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

傅清輝像個小少爺一樣，熟練地把一個個精緻的餐盒開啟。

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逼仄的房間。

陸晚舟坐在畫架前，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晚舟，先別畫了，過來吃飯吧。”

傅清輝走過去，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換做以前，任何人在她畫畫時觸碰她，都會引發她強烈的應激反應。

可今天。

陸晚舟只是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後順從地放下了畫筆。

她緩慢地走到桌邊坐下。

傅清輝立刻夾了一塊粉蒸肉放到她碗裡。

“嚐嚐這個，很好吃的。”

陸晚舟沒有動那塊肉，只是低頭扒著白米飯。

傅清輝也不生氣，轉頭看向我。

“哥哥，你也吃呀。爸爸說你平時在外面吃不好，你看你瘦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用過的筷子，夾了一大筷子芹菜放到我碗裡。

那是傅清輝最討厭的菜。

也是我對芹菜過敏，吃一口就會起紅疹的蔬菜。

上一世，我因為不想吃，被他們指責為矯情、不領情。

“發什麼愣？你弟弟好心給你夾菜，你這是什麼態度？”

裴秋韻重重地放下筷子，不悅地看著我。

“一點規矩都不懂。”

傅承安也跟著嘆氣。

“嘉木，你別總是對清輝有那麼大的敵意。他處處想著你，你也要學著大度一點。”

我看著碗裡那堆綠油油的芹菜，嚥了咽口水。

“好。”

我拿起筷子，沒有去挑揀，直接塞進嘴裡。

芹菜特有的氣味在口腔裡蔓延，我的胃裡立刻泛起一陣劇烈的噁心。

但我強忍著，嚼碎了嚥下去。

傅清輝得意地笑了。

“看吧，哥哥其實很喜歡吃的。”

一頓飯吃完。

我的脖子上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紅疹，癢得鑽心。

我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殘局。

就在這時，傅清輝突然驚呼了一聲。

“哎呀！我不小心把水灑了！”

我猛地回過頭。

只見傅清輝手裡拿著一個倒扣的水杯。

杯子下面，是陸晚舟那個裝滿畫紙的鐵盒。

那是她的寶貝。

裡面除了她的畫，還有我每天省吃儉用給她買的各種顏色的鉛筆。

水流進了鐵盒裡。

彩色鉛筆的筆尖被水浸泡，顏料暈染開來。

把底下的畫紙弄得一塌糊塗。

我丟下抹布，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衝了過去。

可有人比我更快。

陸晚舟突然站了起來。

她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推開了傅清輝的手。

傅清輝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眼睛立刻就紅了，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晚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幫你倒杯水。”

裴秋韻立刻衝過去扶住傅清輝，厲聲喝道。

“陸晚舟！你發什麼瘋？清輝好心幫你，你敢動手推他？”

陸晚舟沒有理會裴秋韻的怒吼。

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一盒被毀掉的畫和鉛筆。

她沒有去撿那些鉛筆。

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張已經被水浸溼了大半的畫紙。

那是我前幾天教她畫的小貓。

她把畫紙遞到了傅清輝面前。

用一種極度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力道，塞進傅清輝的手裡。

我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在做什麼？

她是在用她最珍貴的東西，去安撫受驚的傅清輝嗎？

“嘉木，你看看你，就是因為你平時教不好，晚舟才會脾氣這麼古怪。”

傅承安心疼地抱著傅清輝，轉頭責備我。

“清輝要是嚇出個好歹來，我拿你是問！”

我看著陸晚舟那雙依然空洞的眼睛。

突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可笑到了極點。

“我知道了。”

我轉過身，聲音出奇的平靜。

“以後，我都聽你們的。”

但在那之前，我打算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