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不歸_第2章 8複核說明會在學院會議室
第2章
8
複核說明會在學院會議室。
長桌一邊坐著研究生辦老師、學院秘書、周教授和兩位評審老師。
另一邊坐著我、白莉莉、寧沐陽。
白莉莉今天沒有哭得太早。
她穿得很素,手裡抱著資料夾,看起來像一個被迫自證清白的受害者。
會議開始後,她先站起來。
「各位老師,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和林當歸同學方向有重合,但這不代表我抄襲。拿到名額後,我一直被她和她室友針對,還被暗示偷了材料。我壓力很大。」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
「我承認我家裡條件不好,我很需要這個機會。但我不會拿學術開玩笑。」
白莉莉把自己的材料投到螢幕上。
「這是我的研究計劃,形成過程我也有記錄。」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的句子。
她改了題目,換了幾個關鍵詞,把我的實驗模型描述拆成兩段。
但骨架還在。
周教授看完,轉頭問我:「林當歸同學,你的材料呢?」
我開啟電腦。
「我先展示原始文件。」
螢幕上出現我的資料夾。
我點開文件屬性,建立時間、修改時間、版本記錄,一項項展示。
「這是兩個月前的初稿。」
「這是一個月前發給導師組討論的中期版本。」
「這是截止當天晚上七點四十三分儲存的final_v7。」
「這是我發給寧沐陽的聊天記錄,時間是當天晚上八點零六分。」
寧沐陽坐在旁邊,臉色越來越白。
周教授翻看紙質材料後開口:「從實驗資料和模型推導看,林當歸的記錄明顯早於白莉莉提交版本。」
白莉莉立刻說:「可是早有記錄不代表她沒有看過我的想法。我們同一個實驗室,方向本來就接近。」
我點開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的早期草稿。」
螢幕上出現一段帶紅色批註的文字。
我說:「這段話裡有一個錯誤註釋,『低溫迴圈次數需補充第七組資料』。這是我當時提醒自己補實驗的內部備註,後來final_v7已經刪除。」
我切換到白莉莉的材料。
同一段內容裡,那句備註被改成了正文的一部分。
「低溫迴圈次數補充第七組資料後,可體現模型穩定性。」
會議室安靜下來。
白莉莉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向她。
「白莉莉,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內部備註,會出現在你的獨立研究計劃裡嗎?」
她張了張嘴。
「我......我可能是整理資料的時候看過類似表述。」
周教授語氣冷下來:「類似表述不會連錯誤備註都相似。」
學院秘書此時接過話。
「我們也調取了系統提交日誌。林當歸同學賬號最後一次提交檔案的時間,是截止當天二十二點五十八分。登入IP來自實驗室公共電腦。」
她看向寧沐陽。
「監控記錄顯示,當時使用公共電腦的是寧沐陽同學。」
寧沐陽低聲說:「是我幫她提交的。」
秘書繼續道:「公共電腦快取裡,目前技術老師恢復出部分操作記錄。林當歸同學的final_v7壓縮包曾在二十二點四十九分被開啟,隨後有檔案被複制到另一個臨時資料夾,二十二點五十六分重新壓縮上傳。」
我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白莉莉忽然站起來。
「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寧沐陽也幫我改過材料!」
寧沐陽猛地看向她。
「你說什麼?」
白莉莉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繩。
「那天晚上你明明也看過我的研究計劃,是你幫我調格式,是你讓我用那臺電腦的。現在出了事,你不能全推給我!」
寧沐陽盯著她,聲音不可置信。
「你動過當歸的檔案?」
白莉莉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只是太想要這個名額了。」
9
白莉莉說完那句話,會議室裡沒有人接話。
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急忙補救。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我壓力很大,可能整理資料的時候弄混了。我沒有惡意。」
周教授冷聲問:「弄混到把別人的內部備註放進你的申請書?」
白莉莉的眼淚掛在臉上,第一次顯得狼狽。
「林當歸那麼優秀,她以後還有機會。可我不一樣,我真的只有這一次。她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我聽見這句話,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原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
她只是覺得我還可以再讓一次。
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寧沐陽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
他喃喃道:「所以那天你說格式出問題,是假的?」
白莉莉看著他,眼神閃躲。
「我格式真的有問題。」
「你讓我去外面接電話,又說電腦快沒電,借公共電腦用。」
「我當時太急了。」
「你讓我幫你找壓縮包的位置。」
「我不知道會這樣......」
寧沐陽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很啞。
「你不知道?」
白莉莉哭著說:「沐陽,你不能這麼看我。你以前都會幫我的。」
這句話終於把他釘在原地。
以前都會幫。
她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在陳述一條規則。
學院秘書繼續通報恢復結果。
公共電腦快取顯示,白莉莉的隨身碟曾在二十二點五十二分接入。
隨後,林當歸final_v7中的部分檔案被複制開啟。
二十二點五十六分上傳的壓縮包,與我原始壓縮包大小不一致,缺失成果證明附件和研究計劃附錄。
也就是說,我被提交的不是最終版。
而是被人動過手腳的缺頁版本。
寧沐陽低下頭,雙手撐住額角。
「我不知道她會動你的檔案。」
我看著他。
「你不知道她會偷。」
他抬頭,眼睛紅通通的。
我繼續說:「但你知道我一直在讓。」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我沒有再看他。
複核說明會最後,學院宣佈暫停白莉莉公派資格,啟動學術不端調查,同時複查本次名額評審流程。
白莉莉當場崩潰。
她抓住寧沐陽的袖子。
「你幫我說句話啊,沐陽,我不能被記錄學術不端,我會完的。」
寧沐陽一點點把自己的袖子抽出來。
「你完了,是因為你做了這些事。」
白莉莉像不認識他一樣看著他。
「你現在裝什麼清醒?如果不是你每次都幫我,我怎麼會覺得這次也可以?」
這句話很髒。
但也很真。
寧沐陽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沒了。
我收拾好材料,起身離開。
走出會議室時,他追上來。
「當歸。」
我停下。
他站在我身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10
學院處理得很快。
白莉莉的公派資格被正式暫停,後續調查期間不得參加任何推薦專案。
她在實驗室群裡發了一長段話,說自己一時糊塗,說壓力太大,說希望大家不要把人逼上絕路,說自己已經有憂鬱症了。
沒人接。
過去那些圍著她恭喜的人,忽然都安靜了。
許棠看完,只說:「她還在賣慘。」
我關掉手機。
「隨她。」
寧沐陽也在群裡發了道歉。
「本次公派申請材料提交中,我代林當歸同學登入系統提交材料,未盡到核對責任,導致她的申請受到嚴重影響。此前關於林當歸惡意舉報的傳言不實,我願意配合學院調查並承擔相應責任。」
這條訊息發出後,群裡更安靜。
過了很久,有同門回了一句:「當歸,對不起,之前誤會你了。」
後面陸續有人跟著道歉。
我沒有回覆。
白莉莉私下找過寧沐陽。
這是許棠從同門那裡聽來的。
她在實驗樓下哭到站不穩蹲在地上,說自己不能被處分,說只要寧沐陽幫她向老師解釋,她可以放棄名額。
寧沐陽第一次沒有扶她。
他說:「我不會再幫你。」
然後當著她的面拉黑了她。
許棠講得很爽。
「他終於長眼睛了。」
我正在整理補錄申請材料,聞言只嗯了一聲。
「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把檔案放進資料夾。
「因為跟我沒關係了。」
下午,寧沐陽來找我。
他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補錄流程表。
「當歸,學院那邊我問過了。如果白莉莉資格取消,你的材料複核透過,有機會補錄。我會跟進的。」
我接過流程表,看了一眼。
「謝謝,但我已經知道了。」
他像是被我的客氣刺激到了。
「我只是想做點什麼。」
我抬頭看他。
「補錄是我用證據爭來的。」
寧沐陽喉結滾了滾。
「我知道。當歸,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說這句話時,眼睛很紅。
「我以前總覺得你不會走。你聰明,冷靜,講道理,我以為你能理解我的難處。白莉莉哭的時候,我覺得她更需要我。我忽略了你。」
我沒有說話。
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以後不會了。」
我看著他。
這句話以前我等過很多次。
在白莉莉拿到我的資料後。
在競賽名單多出她名字後。
在推薦會那天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後。
在申請截止夜他讓我等一下後。
可他一次都沒有說。
現在他說了。
我已經不需要了。
「寧沐陽。」
他緊張地看著我。
我說:「已經沒有以後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
我第一次看見他哭得這麼狼狽。
可我心裡沒有快意。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我繞過他,走進實驗室。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
11
一週後,學院正式公佈處理結果。
白莉莉公派資格取消,學術不端記錄入檔,相關材料移交學院紀律委員會。
寧沐陽因為代提交申請材料、未按規定核驗本人授權及附件完整性,受到學院通報批評,保研評優資格受到影響。
我的複核結果也出來了。
材料缺失並非本人原因,原始申請資格恢復。
因為原名額被取消,學院決定將我列為補錄推薦人選。
同一天,周教授給我發來郵件。
「你的研究方向與我合作實驗室今年新增課題更契合。如果你願意,可以申請聯合培養專案,推薦名額我會替你保留。」
我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許棠在旁邊比我還激動。
「當歸,這個專案比原來的公派還好吧?」
「方向更匹配。」
「那你還愣著幹什麼?回郵件啊。」
我笑了一下,敲下回復。
「周老師您好,我願意申請。」
傳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忽然鬆了一口氣。
離校去外地參加面試那天,我收拾行李。
許棠幫我把資料塞進包裡,一邊塞一邊遞給我一個u盤。
「備份材料,第三份。你以後別再什麼都只信一個人。」
我握住隨身碟。
「知道了。」
校門口,寧沐陽果然在。
他瘦了很多,整個人像熬了很久沒睡。
看見我,他走過來,卻在兩步外停住。
「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許棠幫我叫了車。」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我現在連送你一程都不行了。」
我沒有接話。
他從包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邊已經舊了。
我認得。
那是我們剛在一起時一起寫的未來規劃表。
大四畢業,讀研,發論文,申請聯合培養,去同一座城市,養一盆薄荷。
那時候我們都很認真,像只要寫下來,未來就會照著走。
寧沐陽把紙遞給我。
「我一直留著。」
我沒有接。
他嘆了口氣。
「當歸,我以前總覺得你太懂事了。你懂我的壓力,懂我的為難,懂我不好拒絕別人。所以我一次次讓你退。到最後,我都忘了你也需要被堅定選擇。」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毀掉的不只是一個名額,還有你對我的信任。」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有我當年寫下的一行字。
「我們要一起往前走。」
我那時是真的相信。
但一起往前走,不是一個人一直停下來等另一個人回頭。
更不是我被落在後面,還要替他解釋他為什麼沒看見我。
我說:「寧沐陽,我曾經願意陪你走很遠。」
他眼裡亮了一瞬。
我繼續說:「但不是一直被你落在身後。」
那點光滅了。
他慢慢把紙收回去。
「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我搖頭。
「不行。」
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祝你面試順利。」
「謝謝。」
網約車停在路邊,許棠坐上副駕駛,探頭喊我。
「當歸,走了。」
我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輪子壓過校門口的地磚。
寧沐陽沒有再叫我。
我也沒有回頭。
12
面試比我想象中順利。
周教授提前看過我的材料,合作實驗室那邊對我的資料和模型很感興趣。
面試結束後,對方老師說:「你的研究基礎很紮實,我們期待你加入。」
走出會議樓時,我開啟手機。
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
聯合培養專案擬錄取通知。
我站在樓下看完,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
然後我把郵件轉發給許棠。
她幾乎秒回。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我笑了。
回學校辦手續那天,白莉莉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聽說她申請了休學,也有人說她準備轉專業。
實驗室裡沒人再提她,彷彿那些圍繞她轉過的風波都被歸檔封存。
寧沐陽也很少來實驗室。
他的座位還在,但桌面空了很多。
我去研究生辦籤補錄和專案變更材料時,老師把蓋好章的檔案遞給我。
「林當歸,後續材料你自己保管好。以後提交系統,儘量本人操作。」
我點頭。
「會的。」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盡頭遇見寧沐陽。
他抱著一箱書,應該是剛從導師辦公室出來。
我們同時停下。
他看見我手裡的檔案,勉強笑了笑。
「都辦好了?」
「嗯。」
「恭喜。」
「謝謝。」
短短兩句,像兩個普通同學。
這樣也好。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我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我先提交你的材料,如果第一次白莉莉哭著找我時我就拒絕,如果推薦會那天我沒有走......」
我打斷他。
「寧沐陽,沒有那麼多如果。」
他抱緊紙箱,聲音很輕。
「對不起。」
這一次,我平靜地收下了。
「嗯。」
離校那天是清晨。
許棠送我到校門口,抱著我不撒手。
「到了那邊記得報平安,別熬太狠,遇到蠢人別再忍了要狠狠的教訓他。」
我笑著推她。
「你這是什麼科研生存指南?」
「許棠版,保真。」
車來了。
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坐進後座。
校門在車窗外一點點後退。
我看見實驗樓的玻璃窗映著天光,看見熟悉的路口,看見曾經等過寧沐陽無數次的那棵樹。
手機震了一下。
周教授發來訊息。
「到站後聯絡專案秘書,歡迎加入新的課題組。」
我回復:「謝謝老師,我會準時到。」
車駛上高架,遠處的高鐵站輪廓漸漸清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