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青蓮的影子_第2章 我收起玉
第2章
我收起玉。
“聽雪,書房最裡層那個匣子,你見過嗎?”
聽雪臉色微變。
“夫人怎麼突然問這個?”
“說。”
她壓低聲音。
“侯爺從不許人碰,連灑掃都繞著走,有一回小廝不小心挪了一下,侯爺發了很大的火。”
我慢慢握緊同心玉。
原來答案一直放在那裡。
只是從前的我太信他,從未想過去看。
9
入夜後,我去了書房。
吳湘腿腳不便,夜裡多在西廂休息,書房只留一個守夜小廝,我讓聽雪支開他,說夫人頭疼,要取醫書。
小廝不敢攔我。
書房裡有淡淡的墨香,桌案上還放著吳湘白日寫到一半的字。
從前我很少來這裡。
吳湘說書房東西多,怕我磕著碰著,我便真以為他是在意我。
如今想來,他怕的不是我碰傷自己。
是怕我碰見真相。
最裡層的櫃子上有個黑漆匣子,鎖已經舊了。
鑰匙就在吳湘平日放印章的小抽屜裡,他或許從未想過我會翻。
匣子開啟時,我的手很穩。
裡面最上面是一疊信。
第一封的字跡很青澀,卻是吳湘的字。
青蓮親啟。
我沒有哭,只一封封看下去。
信裡寫,待來年春日,攜你騎馬過梅坡。
又寫,今日聽你彈《春郊曲》,餘音繞樑,歸家後仍覺耳邊有聲。
還寫,蓮紋香囊已經褪色,你若願意,再繡一隻給我,我必日日佩在身側。
我翻到中間,看到一張白玉蓮簪的畫樣。
畫樣旁邊有一行小字。
青蓮及笄禮,蓮花清淨,正配她。
我指尖停住。
這句話,吳湘也對我說過。
他把白玉蓮簪簪進我髮間時,眼神溫柔,說蓮花清淨,正配你。
那一日我對著銅鏡看了很久,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婦。
原來那支簪子,本該戴在青蓮頭上。
匣子最底下還有一幅踏青圖。
圖上畫著梅坡,畫著一匹白馬,畫著一個女子的背影。
女子腰間掛著蓮紋香囊,身形纖細,發上簪著玉蓮。
不是我。
畫角落款,贈青蓮,來年春日。
我看完最後一張紙,把信重新放回匣子。
我沒有大哭,也沒有砸東西。
痛到極處,人反而會安靜。
我只是抬手摘下腕上的同心玉,放在掌心看了看。
裂痕橫在並蒂蓮上,像早就替我把答案說完了。
我把匣子鎖好,轉身出門。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外院傳來兄長的聲音。
“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
我腳步一頓,站在廊柱後。
夜風很冷。
可我忽然覺得,接下來聽見什麼,我都不會再意外了。
10
兄長站在廊下,吳湘坐在輪椅上,兩人之間隔著一盞燈。
吳湘的聲音很低。
“阿寧近來不對勁,今日她問起書房匣子,我怕她已經知道青蓮的事。”
兄長沉默片刻,語氣卻很穩。
“知道又如何?”
吳湘皺眉。
“她性子軟,卻不是沒有脾氣。”
兄長笑了一聲。
“女子出嫁從夫,她嫁入吳家,便該把吳家的體面放在前頭,再說了,當初這門婚事是兩家議定的,她沒有資格鬧。”
我站在暗處,指尖一點點冰冷。
原來他早就知道。
我的親兄長,那個在母親靈前答應會護我一生的人,早就知道吳湘心裡有青蓮。
吳湘低聲道:“當初我同你說過,我心裡放不下。”
兄長淡淡道:“可青蓮已經另嫁,你總要娶妻,我妹妹嫁給你,對兩家都好,她有吳家的門第,顧家有吳家的扶持,你也有個體面的夫人,這有什麼不好?”
吳湘沒有立刻說話。
我聽見輪椅輕輕響了一聲。
兄長又說:“你後來不是待她很好嗎?女人要的不就是這些,衣食無憂,夫君敬重,她若因為這個便要翻天,那就是不懂事。”
我閉了閉眼。
小時候母親還在,兄長也曾牽著我的手,帶我去買糖人。
母親去世後,他說阿寧別怕,兄長會替你撐著。
後來他說吳家是好歸宿,吳湘雖殘疾,卻品行端正,待人溫和,必不會虧待我。
我那時問過他,吳湘從前可有戀人。
兄長避開我的目光,說誰年輕時沒有幾件往事,重要的是婚後安穩。
我竟然信了。
我以為這是兄長替我斟酌後的穩妥婚事。
原來在他眼裡,我只是能換來吳家扶持的一枚棋。
我轉身回房。
聽雪見我臉色發白,立刻迎上來。
“夫人?”
我坐到桌前,開啟母親留下的嫁妝賬冊。
這些年,母親的幾處鋪面一直由兄長代管,他每月送來賬本,說內外事務複雜,我一個出嫁女不必操心。
我從前信親情,也懶得計較。
現在我不信了。
我寫了一封信,封好後交給聽雪。
“送去沈令儀那裡,親手交給她。”
聽雪一驚。
“沈大娘子?”
“是。”
沈令儀是母親生前的朋友,如今管著京中幾處女眷產業,性子冷,不愛插手旁人家事。
可她曾對我說過,若有一日想拿回自己的東西,就帶賬冊來找她。
那時我不懂。
現在懂了。
我又取出一張和離書。
燭火下,我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筆落下時,手沒有抖。
11
吳湘發現和離書,是第二日清晨。
他來時,我正在整理嫁妝單。
箱籠一隻只打開,聽雪帶人清點首飾,綢緞,田契,鋪契,屋裡亂得不像往常。
吳湘停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
“阿寧,你這是做什麼?”
我沒有抬頭。
“清點嫁妝。”
他推動輪椅進來,聲音發緊。
“為什麼?”
我把和離書遞給他。
“吳湘,我們和離吧。”
他看著那張紙,像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伸手接過去時,指尖都在抖。
“因為青蓮?”
我終於抬眼看他。
“因為你騙我。”
吳湘沉默了很久。
“我承認,我從前心裡有她,可那都是過去了,阿寧,我後來是真的想同你好好過。”
“那你為什麼留著她的信?”
他臉色一僵。
我繼續問:“為什麼把她的簪子樣式送給我,為什麼讓我彈她彈過的曲子,為什麼說那些原本屬於她的話?”
吳湘握著紙的手慢慢收緊。
“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輕得可笑。
我看著他。
“吳湘,你別說得好像自己也糊塗,你清楚得很,只是你覺得我不會知道。”
他眼眶一下紅了。
“阿寧,我對你不是假的。”
我低頭繼續看賬冊。
“真假都不重要了。”
吳湘沒有再說話。
那日午後,他讓人在吳府梅樹下襬了一場踏青禮。
下人來請我時,說侯爺在梅樹下等我,求夫人務必去一趟。
我去了。
梅樹下鋪著席,案上放著春酒,旁邊靠著一副新馬鞍,白玉蓮簪放在錦盒裡,還有幾樣我平日愛吃的點心。
吳湘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臉色憔悴,眼神卻近乎懇求。
“阿寧,我知道我錯了。”
他指了指那些東西。
“我讓人重新備了踏青禮,不是給青蓮,是給你,我以後只陪你,春酒也只同你喝,那些東西我都會燒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
馬鞍,春酒,蓮簪,梅樹。
我忽然覺得很平靜。
“吳湘,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走嗎?”
他急忙道:“我知道,你恨我瞞你,恨我把她的東西給你,我改,我都改。”
我搖頭。
“你不知道。”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裂開的同心玉,放在案上。
“十年前,梅坡上,有個姑娘說自己是你未來的妻子,你罵她瘋女,逼她向青蓮賠罪,後來這塊玉裂了。”
吳湘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盯著那塊玉,嘴唇發抖。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
“那個瘋女,是我。”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梅枝,幾片花落在案上。
吳湘像是聽不懂,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不可能。”
我沒有解釋太多。
“我醒來回到十年前,滿心歡喜地去找你,想見見還會騎馬的你,想把你後來那些遺憾補給你,可你告訴我,你此生只愛青蓮一人。”
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
我繼續說:“我說騎馬踏青,你說那是青蓮的事,我說蓮紋香囊,你說那是青蓮的喜好,我說《春郊曲》,你的朋友笑我,說那是青蓮最愛彈的曲子。”
吳湘搖著頭,眼底全是慌亂。
“阿寧,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我看著他。
“你逼我道歉的時候,不也沒有讓我閉嘴嗎?”
他整個人僵住。
我把掌心攤開,那裡還有一道淡淡的傷痕。
“玉裂的時候,碎口劃破了我的手,你說要把我帶走,你連問一句都沒有問。”
吳湘忽然彎下身,像被什麼壓垮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你當然不知道。”
我說:“因為那時你眼裡只有青蓮。”
他伸手想來拉我,手卻停在半空。
“阿寧,我後來愛上你了,真的,我知道晚了,可我沒有騙你這件事。”
我看著他紅了的眼睛,心裡沒有半分痛快,只有遲來的疲倦。
“可我不想要了。”
吳湘的手重重落下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兄長帶著吳家幾位長輩趕來,臉色很沉。
他一進門便斥道:“顧寧,你鬧夠了沒有?”
我轉身看他。
“正好,你也來了。”
我對聽雪點頭。
“把賬冊呈上來。”
12
兄長看到賬冊時,臉色立刻變了。
“你拿這些做什麼?”
我說:“拿回我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吳家長輩皺眉道:“夫妻間有些誤會,說開便是,何必鬧到和離,顧氏,你嫁進吳家多年,吳家可曾虧待你?”
我看著他們。
“吳家給我體面,不等於我就該吞下欺騙。”
兄長壓著怒氣。
“顧寧,你別忘了你姓顧,你今日若和離,顧家的臉往哪裡放?”
我忽然笑了。
“兄長把我嫁進吳家時,可曾想過我的臉往哪裡放?”
他一噎。
我當著眾人的面說:“你婚前早知吳湘心裡有青蓮,仍哄我嫁過來,你說吳家是好歸宿,說他會待我好,卻沒告訴我,我進門前就已經是別人的影子。”
兄長怒道:“住口!”
我沒有停。
“母親留下的鋪面,你代管多年,賬目含糊,我從前不問,是我信你,不是東西就成了你的。”
兄長臉色鐵青,剛要說話,外頭有下人通傳。
沈令儀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色衣裙,身後跟著兩個管事,手裡捧著賬冊和契書。
她進院後先看我一眼。
“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沈令儀這才轉向眾人。
“顧夫人生前留給女兒的幾處鋪面,契書寫得明白,顧公子代管可以,卻無權長期扣著賬權,更無權拿這些鋪面收益去補顧家別的窟窿。”
兄長急了。
“沈令儀,這是我顧家家事。”
沈令儀神色淡淡。
“你妹妹請我來查她自己的嫁妝,這便不只是你的事。”
她把幾本賬冊放在石案上。
“這些年鋪面進出,我的人已經核過,缺的銀子,顧家要補,鋪面也該交還顧寧。”
吳家長輩見事情牽到錢財,臉色也變了。
兄長的氣勢明顯弱下來,卻仍不肯放過我。
“顧寧,你為了一個過去的爛事,要毀了兩家情分?”
我看著他。
“不是我要毀,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人看。”
這話不重,卻讓院裡靜了一瞬。
吳湘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梅樹下,眼睛還落在那塊裂玉上,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兄長還想上前拉我,聽雪擋在我身前。
沈令儀也冷聲道:“顧公子,體面些。”
最後和離書還是簽了。
吳湘握筆時,手抖得不像話,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
他抬頭看我,聲音沙啞。
“阿寧,若我早些知道那個人是你......”
我打斷他。
“沒有若。”
他眼眶通紅。
“我以後還能見你嗎?”
我說:“不必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攔。
我帶走了嫁妝,賬冊,母親留下的契書,也帶走了聽雪和幾個願意跟我的下人。
那枚裂開的同心玉,我留在吳府梅樹下。
離府那日,吳湘坐在門內看著我。
他沒有再說挽留的話,只在我登車時輕聲喊了一句。
“阿寧。”
我沒有回頭。
後來我聽說,吳湘把書房裡青蓮的信都燒了,只留下那塊裂玉,日日放在案前。
他也終於承認,當年墜馬,是因為青蓮另嫁那日,他追出城外,馬驚失控,才傷了雙腿。
我聽見這話時,只覺得恍然。
原來我心疼多年的殘疾,連起因都與青蓮有關。
也好。
這樣一來,我連最後一點憐惜都能放下。
青蓮後來嫁得並不如意,她聽聞吳湘為我和離後一蹶不振,曾託人送信給吳府,可吳湘沒有見她。
這些事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鋪面裡核賬。
我沒有多問。
她和吳湘的過往,終於再也牽不住我。
兄長因賬目虧空,被族中長輩狠狠責罰,顧家的事務也不再由他一人說了算。
他來找過我一次,站在鋪面門外,說到底是兄妹,何必做得這樣絕。
我隔著門看他。
“兄長,當初你把我送進吳家時,也沒有給我留退路。”
他沉默很久,最後灰著臉走了。
沈令儀幫我接手了母親的鋪面。
她不多話,只教我看賬,看人,看生意冷暖。
我學得慢,便一頁頁翻,一筆筆問。
日子沒有從前在吳府那樣安穩,可每一日都踏實。
來年春日,我買了一匹馬。
聽雪嚇得不輕,一路追到門口。
“姑娘,您真要一個人去梅坡?”
我翻身上馬,握住韁繩。
“嗯。”
城門外風很清,原野開闊,梅坡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卻有新草從土裡冒出來。
我騎著馬慢慢上坡。
沒有吳湘,沒有青蓮,沒有信,沒有誰的遺憾要我替他補全。
我在坡頂停下,望著遠處連綿的春色,忽然笑了。
原來踏青也不一定要兩個人。
原來我也可以自己騎馬,自己看花,自己走完想走的路。
風從袖間穿過,輕得像一場遲來的告別。
我不再做青蓮的影子。
我只做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