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青蓮的影子_第2章 我收起玉

不做青蓮的影子發布時間:2026-09-14作者:冰鮮檸檬水

第2章

我收起玉。

“聽雪,書房最裡層那個匣子,你見過嗎?”

聽雪臉色微變。

“夫人怎麼突然問這個?”

“說。”

她壓低聲音。

“侯爺從不許人碰,連灑掃都繞著走,有一回小廝不小心挪了一下,侯爺發了很大的火。”

我慢慢握緊同心玉。

原來答案一直放在那裡。

只是從前的我太信他,從未想過去看。

9

入夜後,我去了書房。

吳湘腿腳不便,夜裡多在西廂休息,書房只留一個守夜小廝,我讓聽雪支開他,說夫人頭疼,要取醫書。

小廝不敢攔我。

書房裡有淡淡的墨香,桌案上還放著吳湘白日寫到一半的字。

從前我很少來這裡。

吳湘說書房東西多,怕我磕著碰著,我便真以為他是在意我。

如今想來,他怕的不是我碰傷自己。

是怕我碰見真相。

最裡層的櫃子上有個黑漆匣子,鎖已經舊了。

鑰匙就在吳湘平日放印章的小抽屜裡,他或許從未想過我會翻。

匣子開啟時,我的手很穩。

裡面最上面是一疊信。

第一封的字跡很青澀,卻是吳湘的字。

青蓮親啟。

我沒有哭,只一封封看下去。

信裡寫,待來年春日,攜你騎馬過梅坡。

又寫,今日聽你彈《春郊曲》,餘音繞樑,歸家後仍覺耳邊有聲。

還寫,蓮紋香囊已經褪色,你若願意,再繡一隻給我,我必日日佩在身側。

我翻到中間,看到一張白玉蓮簪的畫樣。

畫樣旁邊有一行小字。

青蓮及笄禮,蓮花清淨,正配她。

我指尖停住。

這句話,吳湘也對我說過。

他把白玉蓮簪簪進我髮間時,眼神溫柔,說蓮花清淨,正配你。

那一日我對著銅鏡看了很久,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婦。

原來那支簪子,本該戴在青蓮頭上。

匣子最底下還有一幅踏青圖。

圖上畫著梅坡,畫著一匹白馬,畫著一個女子的背影。

女子腰間掛著蓮紋香囊,身形纖細,發上簪著玉蓮。

不是我。

畫角落款,贈青蓮,來年春日。

我看完最後一張紙,把信重新放回匣子。

我沒有大哭,也沒有砸東西。

痛到極處,人反而會安靜。

我只是抬手摘下腕上的同心玉,放在掌心看了看。

裂痕橫在並蒂蓮上,像早就替我把答案說完了。

我把匣子鎖好,轉身出門。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外院傳來兄長的聲音。

“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

我腳步一頓,站在廊柱後。

夜風很冷。

可我忽然覺得,接下來聽見什麼,我都不會再意外了。

10

兄長站在廊下,吳湘坐在輪椅上,兩人之間隔著一盞燈。

吳湘的聲音很低。

“阿寧近來不對勁,今日她問起書房匣子,我怕她已經知道青蓮的事。”

兄長沉默片刻,語氣卻很穩。

“知道又如何?”

吳湘皺眉。

“她性子軟,卻不是沒有脾氣。”

兄長笑了一聲。

“女子出嫁從夫,她嫁入吳家,便該把吳家的體面放在前頭,再說了,當初這門婚事是兩家議定的,她沒有資格鬧。”

我站在暗處,指尖一點點冰冷。

原來他早就知道。

我的親兄長,那個在母親靈前答應會護我一生的人,早就知道吳湘心裡有青蓮。

吳湘低聲道:“當初我同你說過,我心裡放不下。”

兄長淡淡道:“可青蓮已經另嫁,你總要娶妻,我妹妹嫁給你,對兩家都好,她有吳家的門第,顧家有吳家的扶持,你也有個體面的夫人,這有什麼不好?”

吳湘沒有立刻說話。

我聽見輪椅輕輕響了一聲。

兄長又說:“你後來不是待她很好嗎?女人要的不就是這些,衣食無憂,夫君敬重,她若因為這個便要翻天,那就是不懂事。”

我閉了閉眼。

小時候母親還在,兄長也曾牽著我的手,帶我去買糖人。

母親去世後,他說阿寧別怕,兄長會替你撐著。

後來他說吳家是好歸宿,吳湘雖殘疾,卻品行端正,待人溫和,必不會虧待我。

我那時問過他,吳湘從前可有戀人。

兄長避開我的目光,說誰年輕時沒有幾件往事,重要的是婚後安穩。

我竟然信了。

我以為這是兄長替我斟酌後的穩妥婚事。

原來在他眼裡,我只是能換來吳家扶持的一枚棋。

我轉身回房。

聽雪見我臉色發白,立刻迎上來。

“夫人?”

我坐到桌前,開啟母親留下的嫁妝賬冊。

這些年,母親的幾處鋪面一直由兄長代管,他每月送來賬本,說內外事務複雜,我一個出嫁女不必操心。

我從前信親情,也懶得計較。

現在我不信了。

我寫了一封信,封好後交給聽雪。

“送去沈令儀那裡,親手交給她。”

聽雪一驚。

“沈大娘子?”

“是。”

沈令儀是母親生前的朋友,如今管著京中幾處女眷產業,性子冷,不愛插手旁人家事。

可她曾對我說過,若有一日想拿回自己的東西,就帶賬冊來找她。

那時我不懂。

現在懂了。

我又取出一張和離書。

燭火下,我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筆落下時,手沒有抖。

11

吳湘發現和離書,是第二日清晨。

他來時,我正在整理嫁妝單。

箱籠一隻只打開,聽雪帶人清點首飾,綢緞,田契,鋪契,屋裡亂得不像往常。

吳湘停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

“阿寧,你這是做什麼?”

我沒有抬頭。

“清點嫁妝。”

他推動輪椅進來,聲音發緊。

“為什麼?”

我把和離書遞給他。

“吳湘,我們和離吧。”

他看著那張紙,像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伸手接過去時,指尖都在抖。

“因為青蓮?”

我終於抬眼看他。

“因為你騙我。”

吳湘沉默了很久。

“我承認,我從前心裡有她,可那都是過去了,阿寧,我後來是真的想同你好好過。”

“那你為什麼留著她的信?”

他臉色一僵。

我繼續問:“為什麼把她的簪子樣式送給我,為什麼讓我彈她彈過的曲子,為什麼說那些原本屬於她的話?”

吳湘握著紙的手慢慢收緊。

“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輕得可笑。

我看著他。

“吳湘,你別說得好像自己也糊塗,你清楚得很,只是你覺得我不會知道。”

他眼眶一下紅了。

“阿寧,我對你不是假的。”

我低頭繼續看賬冊。

“真假都不重要了。”

吳湘沒有再說話。

那日午後,他讓人在吳府梅樹下襬了一場踏青禮。

下人來請我時,說侯爺在梅樹下等我,求夫人務必去一趟。

我去了。

梅樹下鋪著席,案上放著春酒,旁邊靠著一副新馬鞍,白玉蓮簪放在錦盒裡,還有幾樣我平日愛吃的點心。

吳湘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臉色憔悴,眼神卻近乎懇求。

“阿寧,我知道我錯了。”

他指了指那些東西。

“我讓人重新備了踏青禮,不是給青蓮,是給你,我以後只陪你,春酒也只同你喝,那些東西我都會燒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

馬鞍,春酒,蓮簪,梅樹。

我忽然覺得很平靜。

“吳湘,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走嗎?”

他急忙道:“我知道,你恨我瞞你,恨我把她的東西給你,我改,我都改。”

我搖頭。

“你不知道。”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裂開的同心玉,放在案上。

“十年前,梅坡上,有個姑娘說自己是你未來的妻子,你罵她瘋女,逼她向青蓮賠罪,後來這塊玉裂了。”

吳湘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盯著那塊玉,嘴唇發抖。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

“那個瘋女,是我。”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梅枝,幾片花落在案上。

吳湘像是聽不懂,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不可能。”

我沒有解釋太多。

“我醒來回到十年前,滿心歡喜地去找你,想見見還會騎馬的你,想把你後來那些遺憾補給你,可你告訴我,你此生只愛青蓮一人。”

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

我繼續說:“我說騎馬踏青,你說那是青蓮的事,我說蓮紋香囊,你說那是青蓮的喜好,我說《春郊曲》,你的朋友笑我,說那是青蓮最愛彈的曲子。”

吳湘搖著頭,眼底全是慌亂。

“阿寧,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我看著他。

“你逼我道歉的時候,不也沒有讓我閉嘴嗎?”

他整個人僵住。

我把掌心攤開,那裡還有一道淡淡的傷痕。

“玉裂的時候,碎口劃破了我的手,你說要把我帶走,你連問一句都沒有問。”

吳湘忽然彎下身,像被什麼壓垮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你當然不知道。”

我說:“因為那時你眼裡只有青蓮。”

他伸手想來拉我,手卻停在半空。

“阿寧,我後來愛上你了,真的,我知道晚了,可我沒有騙你這件事。”

我看著他紅了的眼睛,心裡沒有半分痛快,只有遲來的疲倦。

“可我不想要了。”

吳湘的手重重落下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兄長帶著吳家幾位長輩趕來,臉色很沉。

他一進門便斥道:“顧寧,你鬧夠了沒有?”

我轉身看他。

“正好,你也來了。”

我對聽雪點頭。

“把賬冊呈上來。”

12

兄長看到賬冊時,臉色立刻變了。

“你拿這些做什麼?”

我說:“拿回我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吳家長輩皺眉道:“夫妻間有些誤會,說開便是,何必鬧到和離,顧氏,你嫁進吳家多年,吳家可曾虧待你?”

我看著他們。

“吳家給我體面,不等於我就該吞下欺騙。”

兄長壓著怒氣。

“顧寧,你別忘了你姓顧,你今日若和離,顧家的臉往哪裡放?”

我忽然笑了。

“兄長把我嫁進吳家時,可曾想過我的臉往哪裡放?”

他一噎。

我當著眾人的面說:“你婚前早知吳湘心裡有青蓮,仍哄我嫁過來,你說吳家是好歸宿,說他會待我好,卻沒告訴我,我進門前就已經是別人的影子。”

兄長怒道:“住口!”

我沒有停。

“母親留下的鋪面,你代管多年,賬目含糊,我從前不問,是我信你,不是東西就成了你的。”

兄長臉色鐵青,剛要說話,外頭有下人通傳。

沈令儀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色衣裙,身後跟著兩個管事,手裡捧著賬冊和契書。

她進院後先看我一眼。

“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沈令儀這才轉向眾人。

“顧夫人生前留給女兒的幾處鋪面,契書寫得明白,顧公子代管可以,卻無權長期扣著賬權,更無權拿這些鋪面收益去補顧家別的窟窿。”

兄長急了。

“沈令儀,這是我顧家家事。”

沈令儀神色淡淡。

“你妹妹請我來查她自己的嫁妝,這便不只是你的事。”

她把幾本賬冊放在石案上。

“這些年鋪面進出,我的人已經核過,缺的銀子,顧家要補,鋪面也該交還顧寧。”

吳家長輩見事情牽到錢財,臉色也變了。

兄長的氣勢明顯弱下來,卻仍不肯放過我。

“顧寧,你為了一個過去的爛事,要毀了兩家情分?”

我看著他。

“不是我要毀,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人看。”

這話不重,卻讓院裡靜了一瞬。

吳湘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梅樹下,眼睛還落在那塊裂玉上,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兄長還想上前拉我,聽雪擋在我身前。

沈令儀也冷聲道:“顧公子,體面些。”

最後和離書還是簽了。

吳湘握筆時,手抖得不像話,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

他抬頭看我,聲音沙啞。

“阿寧,若我早些知道那個人是你......”

我打斷他。

“沒有若。”

他眼眶通紅。

“我以後還能見你嗎?”

我說:“不必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攔。

我帶走了嫁妝,賬冊,母親留下的契書,也帶走了聽雪和幾個願意跟我的下人。

那枚裂開的同心玉,我留在吳府梅樹下。

離府那日,吳湘坐在門內看著我。

他沒有再說挽留的話,只在我登車時輕聲喊了一句。

“阿寧。”

我沒有回頭。

後來我聽說,吳湘把書房裡青蓮的信都燒了,只留下那塊裂玉,日日放在案前。

他也終於承認,當年墜馬,是因為青蓮另嫁那日,他追出城外,馬驚失控,才傷了雙腿。

我聽見這話時,只覺得恍然。

原來我心疼多年的殘疾,連起因都與青蓮有關。

也好。

這樣一來,我連最後一點憐惜都能放下。

青蓮後來嫁得並不如意,她聽聞吳湘為我和離後一蹶不振,曾託人送信給吳府,可吳湘沒有見她。

這些事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鋪面裡核賬。

我沒有多問。

她和吳湘的過往,終於再也牽不住我。

兄長因賬目虧空,被族中長輩狠狠責罰,顧家的事務也不再由他一人說了算。

他來找過我一次,站在鋪面門外,說到底是兄妹,何必做得這樣絕。

我隔著門看他。

“兄長,當初你把我送進吳家時,也沒有給我留退路。”

他沉默很久,最後灰著臉走了。

沈令儀幫我接手了母親的鋪面。

她不多話,只教我看賬,看人,看生意冷暖。

我學得慢,便一頁頁翻,一筆筆問。

日子沒有從前在吳府那樣安穩,可每一日都踏實。

來年春日,我買了一匹馬。

聽雪嚇得不輕,一路追到門口。

“姑娘,您真要一個人去梅坡?”

我翻身上馬,握住韁繩。

“嗯。”

城門外風很清,原野開闊,梅坡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卻有新草從土裡冒出來。

我騎著馬慢慢上坡。

沒有吳湘,沒有青蓮,沒有信,沒有誰的遺憾要我替他補全。

我在坡頂停下,望著遠處連綿的春色,忽然笑了。

原來踏青也不一定要兩個人。

原來我也可以自己騎馬,自己看花,自己走完想走的路。

風從袖間穿過,輕得像一場遲來的告別。

我不再做青蓮的影子。

我只做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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