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吳湘的時候。
他已經雙腿殘疾,但我依然愛他。
“如果能少年的時候認識你就好了,那時候我還能騎馬踏青。”
吳湘愛慕的看著我,感慨命運的不濟。
“現在也很好啊,我們都愛著彼此,想去郊外散散心的話明天我們坐馬車去。”
我躺在床上,側身枕著胳膊看他,滿眼的幸福。
可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這一年,我十五歲,吳湘十六歲。
我滿心歡喜的去找吳湘。
“吳湘,我來找你了,我是你未來的妻子。”
吳湘勃然大怒。
“混賬,哪來的瘋子,我早已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只愛青蓮一人?”
1
我愣在原地,耳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掌,嗡嗡作響。
眼前的吳湘還不是後來那個坐在輪椅上,眉眼溫和,連說話都怕驚著我的夫君,他穿著一身竹青色騎裝,腰間懸著玉佩,長身玉立,眉目飛揚,眼底全是少年人才有的傲氣。
可他看我的眼神很冷,像看一個突然闖進來的瘋女。
我張了張嘴,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生氣,而是急著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你不記得我也沒關係,我知道你現在不認識我,可你以後會娶我,你會在新婚後同我說,你遺憾少年時沒有認識我,那時你還能騎馬踏青。”
吳湘的臉色更難看。
他身邊幾個少年先是一靜,隨後有人笑出了聲。
“騎馬踏青?這話你也敢說?”
另一個人用扇子指著我,笑得肩膀直抖。
“姑娘,你打聽吳兄也打聽得太淺了吧,梅坡踏青是吳兄同青蓮姑娘的約定,你拿這個來攀他,不怕青蓮姑娘聽見?”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強撐著說:“還有蓮紋香囊,你後來最喜歡我繡的蓮紋香囊,說蓮花清淨,香氣也淡。”
吳湘冷笑。
“蓮紋香囊也是青蓮慣用的東西。”
他往前一步,語氣比方才更重。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連她的喜好都敢拿來胡說?”
我手心發冷,卻還是不願信。
我想起婚後那個夜晚,我坐在窗邊彈琴,吳湘坐在輪椅上,靜靜看著我,眼裡像有一層溫柔的霧,他說我彈《春郊曲》時很好看,像春日開在水邊的蓮。
於是我脫口而出。
“《春郊曲》呢?你喜歡聽我彈《春郊曲》,你說每次聽見這支曲子,心裡都會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吳湘都怔了一下。
我以為他終於動搖了。
可下一瞬,他眼底的怒意更深。
他身旁的少年收了笑,像看一個不知死活的人。
“姑娘,你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春郊曲》是青蓮姑娘最拿手的曲子,京中誰不知道吳兄愛聽她彈琴?”
我站在那裡,身上像被人一點點剝去衣衫,冷得發抖。
原來不是他不記得我。
是我說出口的每一件夫妻間的往事,在這裡都有另一個主人。
吳湘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
“你連青蓮的東西都敢拿來冒認?”
我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了。
2
青蓮來的時候,吳湘的神色立刻變了。
方才還冷得像冰的人,轉身那一刻,眉眼忽然柔和下來,連聲音都放輕了。
“你怎麼出來了?風大。”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素衣女子站在廊下,發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腰間掛著一枚蓮紋香囊,香囊下垂著細細的流蘇,風一吹,輕輕晃著。
我幾乎一眼就認出那紋樣。
婚後我為了討吳湘歡心,曾照著他書房裡一張繡過香囊,那時我繡得手指紮了好幾個針眼,吳湘拿到後看了許久,說很喜歡。
我還笑著問他,喜歡我,還是喜歡香囊。
他那時握著我的手,笑得很溫柔。
“都喜歡。”
如今我看見青蓮腰間那隻香囊,才知道我曾經以為的夫妻情趣,原來只是照著另一個人的影子描出來的。
青蓮走近,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很輕,像只是隨意看一眼,可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防備。
“吳郎,這位姑娘是?”
吳湘立刻擋在她身前。
“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女,不知從哪裡聽了你的事,跑來攀扯吳家。”
青蓮微微蹙眉,聲音溫柔。
“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
她身後的侍女抱著一張琴,琴套邊緣繡著小小的蓮紋。
我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很可笑。
我從十年後回到這裡,滿心歡喜地想見一見還沒有殘疾的吳湘,想告訴他,我來了,我可以陪他去騎馬,可以陪他把後來所有遺憾都補上。
可我見到的不是遺憾。
是他藏在心裡,從未真正放下的人。
我忍不住問:“你就是青蓮?”
青蓮點了點頭。
“我是。”
她停了一下,又輕聲說:“姑娘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去尋府外管事,吳郎最厭旁人拿我作文章,姑娘還是快走吧。”
這句話說得柔柔的,像是為我著想。
可我聽懂了。
她在告訴我,這裡沒有我的位置,吳湘也不會信我。
吳湘果然冷聲接上。
“聽見了嗎?若再讓我聽見你胡說半句,我便讓人把你送去官府。”
我看著他護著青蓮的背影,心裡最後那點慌亂,慢慢變成了難堪。
我沒有再解釋。
因為我忽然發現,解釋沒有用。
這個時候的吳湘,滿心滿眼都是青蓮。
而我這個未來的妻子,只是一個闖進他們故事裡的笑話。
3
我被吳家的小廝趕到別院外。
天色快暗了,街邊人來人往,我卻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明明前一刻還躺在吳湘身邊,聽他溫聲問我明日想不想去城外走走,後一刻就站在十年前的長街上,被十五歲的風吹得渾身發冷。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同心玉還在。
那是我嫁給吳湘那日,他親手給我係上的。
他那時坐在輪椅上,仰頭看我,眼底帶著一點歉疚,說他腿腳不便,許多事都不能像旁人夫君那樣陪我,可他會盡力待我好。
我那時真的信了。
我信他給我的白玉蓮簪是憐我清淨,信他愛聽我彈《春郊曲》是因為喜歡我,信他看著窗外春色出神,是因為遺憾不能陪我騎馬。
他說,若少年時認識你就好了。
我心疼得不行,第二日便讓人備了馬車,笑著說騎不了馬也無妨,我陪你坐車去,若你願意,我可以把沿途的花一朵朵指給你看。
那天他看了我很久,最後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以為那是愛。
如今想來,他看的或許不是我。
他看見的是梅坡,是少年春日,是一個腰間掛著蓮紋香囊,會彈《春郊曲》的青蓮。
我蹲在牆邊,眼眶漲得生疼,卻哭不出來。
人最怕的不是被欺騙,而是你親手珍藏過的甜,全都變成了別人吃剩的糖渣。
我想著想著,忽然聽見牆內傳來琴聲。
曲調一起,我整個人僵住。
是《春郊曲》。
那支我婚後彈過無數遍的曲子。
那時吳湘總愛坐在窗邊聽,聽到一半便會走神,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在想春天真好。
原來春天好不好,也不是因為我。
我扶著牆站起身,沿著外牆慢慢往後門走。
後門半掩著,也許是下人搬東西忘了關,我沒有多想,順著琴聲走進去。
我只想看一眼。
我想知道,他聽青蓮彈這支曲子時,是不是也像看我那樣。
不,或許該說,他後來聽我彈琴時,是不是像看她那樣。
4
亭中點了燈。
青蓮坐在石桌旁,指尖落在琴絃上,神情安靜,衣袖隨著動作輕輕滑下,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
少年吳湘站在她身側。
他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婚後每次我彈琴,他也是這樣,像捨不得錯過一個音,連呼吸都慢下來。
我曾以為他在看我。
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看她。
吳湘的友人靠在亭外欄杆上,笑著打趣。
“吳兄,青蓮姑娘一彈《春郊曲》,你就像丟了魂似的。”
另一個人接話。
“可不是,旁人彈得再好,吳兄都不聽,只有青蓮姑娘能讓他站半個時辰。”
吳湘沒有惱,反而低聲道:“她彈得本就好。”
青蓮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很淺,卻足夠讓吳湘眼底亮起來。
我躲在樹後,指甲掐進掌心。
原來如此。
我婚後練這支曲子練到夜深,只因為吳湘第一次聽我彈時,眼神太溫柔。
我以為那是我的本事打動了他。
其實不是。
是這支曲子替他打開了一扇門,我只是碰巧站在門口的人。
一曲終了,青蓮收了手。
吳湘立刻把早已溫好的茶遞過去。
“手冷不冷?”
青蓮搖頭。
“還好。”
吳湘看著她,聲音裡帶著笑。
“待來年春日,我帶你騎馬過梅坡,那裡的梅花開得早,風也不急,你一定會喜歡。”
我眼前一黑,差點扶不住樹幹。
梅坡。
騎馬。
春日。
這幾個字像一根根細針,扎進我心口。
十年後,他坐在輪椅上對我說這句話時,我心疼他的殘疾,心疼他少年意氣被折斷,心疼他不能再騎馬踏青。
可原來那不是對我的遺憾。
那是他沒能同青蓮完成的約定。
我轉身想走,卻踩斷了一截枯枝。
亭中幾人立刻看過來。
吳湘看見我,臉色沉下去。
“又是你。”
青蓮也看見了我。
她的目光越過吳湘落在我臉上,很快又垂下,像被嚇到似的,輕輕往吳湘身後縮了縮。
吳湘立刻走下亭階。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我沒有回答,只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吳湘壓著怒氣的聲音。
“站住。”
我沒有站住。
因為我怕我再多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問他,後來那些年,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有幾分是在看我。
5
第二日,我在別院附近的茶棚裡坐了半晌。
我身上沒有多少銀子,只有一支簡單的銀簪,是十五歲時常戴的東西,我取下來換了些茶水和饅頭。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也不知道這場荒唐的回溯為何偏偏落在吳湘最愛青蓮這一年。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再像昨日那樣衝到吳湘面前,求他相信我是他的妻子。
因為他不會信。
臨近午後,青蓮來了。
她只帶了一個侍女,站在茶棚外,像只是偶然路過。
我抬頭看她。
她讓侍女在遠處等著,自己坐到我對面,替我倒了一杯熱茶。
“姑娘昨日受驚了。”
我沒有碰那杯茶。
“青蓮姑娘有話直說。”
她看著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說你是未來來的,我原本不信,可你知道太多了,知道梅坡,知道《春郊曲》,知道蓮紋香囊,這些不是外人隨便能打聽到的。”
我心裡一緊。
“所以呢?”
青蓮垂眼,看起來很柔弱。
“所以我想問,你以後真的嫁給吳郎了嗎?”
我沉默片刻。
“嫁了。”
她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後笑了笑。
“那便好。”
我皺眉。
“你什麼意思?”
她抬起眼,目光終於不再像昨日那樣柔和。
“他待我太執拗了,我不過同他說幾句話,他便認定我非他不可,我若是不見他,他便在我家門外等到深夜,我若是同旁人說笑,他便黑著臉許久不理人。”
她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我不想被困在吳家。”
我終於明白她今日為何來找我。
她不是來解釋,也不是來安慰。
她是來確認,我能不能替她接住吳湘。
我覺得荒唐,忍不住笑了一聲。
“所以你想讓我繼續纏著他?”
青蓮沒有否認。
“若你真是他未來的妻子,那你們本就有緣,你讓他把心思挪到你身上,對你也不是壞事。”
我看著她,胸口堵得發疼。
“可你明知道他現在不會信我。”
青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忽然想起昨日她躲到吳湘身後的樣子,想起她一句話都不用多說,吳湘便替她擋下一切。
她享受他的偏愛,又嫌這偏愛太重。
她想逃,卻要把我推進去擋著。
我站起身。
“我不會幫你。”
青蓮抬頭看我,神色淡了一些。
“姑娘,你別把話說得太滿。”
我轉身要走。
她在身後輕聲說:“他護我護慣了,只要我落一滴淚,他便不會信你。”
我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
吳湘傷我,未必全是青蓮的錯。
可青蓮也絕不是無辜的人。
6
我還是去了梅坡。
不是為了跟著吳湘,也不是為了替青蓮擋什麼。
我只是想親眼看完那場夢。
梅坡在城外,春日還沒深,梅枝上卻已經有早開的花,山風吹過,帶著一點冷香。
我到的時候,吳湘正蹲在馬旁修馬鞍。
他動作很熟練,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少年意氣在他身上明亮得刺眼。
青蓮站在旁邊,手裡捧著暖爐,低頭看他。
“你何必親自做這些,讓馬伕來不就好了。”
吳湘笑道:“你的東西,我不放心旁人碰。”
青蓮沒有說話。
吳湘又從樹下挖出一隻小罈子,拍去上面的土。
“這是我去年埋的春酒,等你及笄後,我便帶你從這裡出發,騎馬去東郊,回來時我們一起喝。”
青蓮低聲道:“你倒是想得長遠。”
吳湘看著她。
“青蓮,我說過,此生只認你。”
我站在不遠處的梅樹後,喉嚨像被堵住。
婚後,他也曾這樣認真地看著我,說會同我好好過日子。
那時我還覺得他笨拙,覺得一個受過傷的人,願意把心慢慢交給我,已經很不容易。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的認真早就給過別人。
連我珍惜過的未來,都是他往日沒走完的路。
風把梅花吹落,一片落在我袖上。
我伸手拂去,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青蓮忽然看見了我。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往後退了一步,像被我嚇到,手卻鬆開了腰間玉佩。
玉佩落在石階上,啪的一聲碎了。
吳湘猛地回頭。
青蓮捂著手腕,臉色發白。
“吳郎,我沒事。”
她越說沒事,吳湘越急。
他幾步衝到她面前。
“她碰你了?”
青蓮咬著唇,沒有說話,只低頭看碎玉。
這沉默比任何指認都管用。
吳湘轉頭看向我,眼底的怒意像火一樣燒起來。
“你還敢跟到這裡來?”
我心裡發冷。
“我沒有碰她。”
吳湘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你沒有碰,她的玉佩怎麼會碎?”
我看著他,突然不想解釋了。
因為青蓮說得沒錯。
只要她落一滴淚,吳湘便不會信我。
7
吳湘把我拽到青蓮面前。
“道歉。”
我抬頭看他。
“我沒推她。”
“道歉。”
他只重複這兩個字,像我的話根本不重要。
周圍幾個隨行的友人也圍了過來,有人皺眉,有人看熱鬧,還有青蓮的侍女扶著她,一邊哭一邊說姑娘手腕都紅了。
我看向青蓮。
她靠在侍女身上,眼眶微紅,還是那副不忍責怪的樣子。
“吳郎,算了,她也許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一聲。
“你裝得累不累?”
青蓮臉色一白。
吳湘的手立刻收緊。
“你閉嘴。”
疼痛從手腕傳上來,我眼前一陣發黑。
他冷冷看著我。
“你這種來歷不明的瘋女,不配提妻子二字,更不配汙衊青蓮。”
瘋女。
不配。
這些話從十六歲的吳湘口中說出來,像一把刀,隔著十年扎進我心裡。
我忽然想起婚後他病痛發作的夜晚,我給他揉腿,揉到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他醒來後握著我的手,說此生有我,是他的福氣。
我那時還哭了。
我真傻。
我為了這個人,心疼過他,照顧過他,把他的殘疾當成我們命裡的遺憾,把他的沉默當成傷口。
可他的傷口後面,原來藏著另一個女子。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吳湘,你會後悔的。”
吳湘怔了一下,隨即冷笑。
“我最後悔的,便是今日沒有早些讓人把你趕走。”
我從袖中摸出那枚同心玉。
玉面溫潤,上面刻著並蒂蓮,是我成婚時親手收下的信物。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這東西是你以後給我的,你說夫妻同心,永不相負。”
吳湘看都沒看,抬手便想打落。
爭執間,同心玉撞上石階,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
玉裂了。
碎口劃過我的掌心,血珠一下滲出來,沾在玉面上。
我低頭看著那道裂痕,心裡竟然一下安靜了。
原來同心這種東西,裂開時聲音這麼輕。
青蓮低低驚呼。
吳湘也愣住了。
我握著那塊裂玉,掌心疼得厲害,眼前的梅坡,吳湘,青蓮,都開始模糊。
最後一刻,我聽見吳湘的聲音。
“把她帶走。”
我想笑,卻沒有力氣。
再睜眼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阿寧,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8
我醒在婚房裡。
帳頂是熟悉的淺青色,窗邊香爐裡燃著安神香,床側坐著吳湘。
十年後的吳湘,雙腿蓋著薄毯,輪椅停在床邊,眉眼比少年時沉靜許多。
他正俯身替我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握住他的手,把夢裡的委屈告訴他。
可這一次,我只是看著他,心裡一片冷。
吳湘見我不說話,神色更擔憂。
“夢見什麼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我愛了很久。
愛到他腿疼時皺一下眉,我便心口發緊,愛到他偶爾半夜驚醒,我都不敢多問他,只怕戳到他的痛處。
可現在我知道了。
他的痛,未必只是墜馬。
也許還連著青蓮,連著梅坡,連著那壇沒喝成的春酒。
我輕聲說:“沒什麼,做了個亂夢。”
吳湘鬆了口氣,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裡閃過一絲受傷。
“阿寧?”
我沒有解釋。
就在他收回手時,我看見他腕間垂著一枚蓮花絡子。
絡子已經褪色,邊角磨得發白,卻被他用一根細線仔細繫著,顯然戴了很多年。
我的目光定住。
那樣式,我在十年前見過。
青蓮腰間香囊下面,就墜著一模一樣的蓮花結。
吳湘察覺到我的視線,立刻把袖口放下去,動作很輕,卻快得明顯。
“老東西了。”
他說。
我點點頭。
“嗯。”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我卻閉上眼。
“我累了,想再睡一會兒。”
吳湘在床邊坐了許久,最後低聲說:“那你好好歇著,我晚些再來看你。”
他走後,我睜開眼。
陪嫁丫鬟聽雪進來,見我臉色不好,嚇了一跳。
“夫人,您哪裡不舒服?”
我坐起身,聲音有些啞。
“把我的妝匣拿來。”
聽雪不明所以,還是照做。
我開啟妝匣最底層,取出那枚同心玉。
玉面上果然有一道裂痕。
很細,卻從並蒂蓮中間穿過去。
我盯著那道裂,許久沒有說話。
聽雪也看見了,小聲道:“怎麼裂了?夫人昨日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