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躺在ICU,我掏空家底還差二十萬。
我敲開三個我最得意的學生家門——
當年我給他們補課、墊學費、爭名額,他們跪著叫我“爸”。
如今一個嫌我煩給我吃閉門羹,一個哭窮說剛買房,一個把二十萬砸在我腳邊說“還你學費了”。
錢借到了,尊嚴碎了一地。
六年後,林浩提四十萬推開我的門:
“張老師,我真的求求你了,你不通融一下我孩子怎麼辦啊。”
我甩開他的手。
我把當年他說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1
“咚,咚,咚”
我敲了三下林浩家的門,他開了門看到是我,一臉厭惡。
手裡的手機還顯示著結束通話我電話的介面。
“孩子,我是真的有困難沒辦法了,我媽住院了,你手頭方便嗎?”
林浩冷著臉:
“張老師,我們只是普通的師生關係吧,況且我都畢業這麼多年了。你去問問你那些倒黴親戚吧,我們家真的不方便。”
砰——他用力把門關上,留我一個人在門外。
我回想起他高三那年,我免費給他補了兩年數學。
把他從二本線拉到985錄取分數線的那天,他在我面前磕頭說以後我就是他爸。
我回味著剛剛那句
“我們只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我自嘲的笑了笑,但是我媽還躺在ICU,我緊接著騎共享單車跑去找趙曉。
當年她爸工地摔斷腿,她媽改嫁,高三全年學費和生活費全是我掏的。
她當時哭著跟我說以後賺了錢第一個孝敬我。
趙曉開門後看到是我。
她語氣挺慌,“張老師?怎麼了這麼急?”
她讓我快進屋子,給我拿了瓶礦泉水。
我壓著嗓子說:
“曉曉啊,我家裡有點事,那個......能不能借我五萬塊錢,我下個月就湊給你。”
她瞬間就哭了。
“張老師對不起啊,我和我老公剛買了個新房,首付掏空了所有積蓄,現在連吃飯都要算著花,真拿不出來。”
我看著她一臉為難,識趣的走了。
可是當她把門關了之後。
我聽到裡面傳來林浩的通話聲:
“你看,那個老登也找你要錢了吧!”
“是啊,真煩人,當年不是他自願幫我們的嗎,也沒有人逼他,他現在還來要錢。”
我坐在共享單車上點了一顆煙,感受到自己的嘴在發抖。
說不明白是失望還是發愁。
看著手機裡那張一百四十萬的手術費單子,只感覺到無力。
我和我媳婦當了半輩子的人民教師,兩口子林林總總的積蓄加上銀行貸款。
借遍了七大姑八大姨,連校長那邊都求過了。
才湊夠了一百二十萬。
我也是實在走投無路,才向我這原來的“得意門生”開口。
我開啟手機,看著好友列表裡最後一個名字,和我關係最好的學生孫明。
當年這個臭小子成績夠清北保送,但因為貧困生指標被人擠掉了,求到我這裡來。
我替他跑了三趟教育局,掏了半個月工資請人吃飯,才把名額給他搶回來。
他當時紅著眼跟我說,以後但凡張老師你有事,他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說來這小子也是出息,在清北上大一的時候,沒有學費,我給他墊了一年。
他當年暑假打工就給我還上了,畢業後這兩年創業成功,豪宅別墅都住上了。
我走到他的IT公司門口,為了我媽的命,硬生生把這張老臉揣在兜裡,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推開門,孫明正陷在寬大的真皮躺椅裡,指尖夾著雪茄,青白色的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打量著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這不是張老師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2
他站起身,卻並沒有真正迎向我,只是隔著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虛抬了一下手,像打發叫花子似的指了指對面的客椅:
“來,您坐。”
我拘謹地坐下,看著他身後整面牆的公司榮譽和窗外繁華的CBD,擠出幾句客套:
“現在這生意做得真大,都是你一步步打拼出來的。”
“您就別逗我了,我能有今天,還不都是當年您‘教’得好嘛。”
他特意在“教”字上拖長了尾音。
說罷,他隨手從桌上那排精緻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點燃後遞給我。
我受寵若驚地接過,可他卻已經自顧自地吐出一口濃煙,隔著煙霧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心裡一陣發苦,或許是為了那點可憐的男人面子,我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身價不菲的孫明,那些在嗓子眼裡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以前的孫明,活脫脫就是個跟在我屁股後面轉的跟屁蟲,一口一個“老師”地問東問西。
可現在......
“張老師,”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裡透著股不耐煩的偽善,
“您就別跟我繞彎子了,今天找我,到底什麼事?”
我張了張嘴,看著他手腕上那塊反光的名錶,剛湧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那個......要是真沒事,我得出去見個客戶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眉頭微皺,
“要不等我忙過這陣,約上林浩和趙曉,咱們師徒四人再聚?”
我看著手中那支才抽了兩口、還在燃燒的雪茄,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苦笑一聲,聲音發顫:
“孫明,現在都嫌我麻煩了嗎?我這煙都沒抽完,你就急著攆我走?”
他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冷得像冰:
“張老師,您要是還當我是學生,就別耽誤我的時間。我這一分鐘,可是按秒算錢的。”
說著,他拉開辦公桌抽屜,抽出一沓厚厚的鈔票,像扔垃圾一樣,輕飄飄地砸在我的腳邊。
散開的紙幣散落一地,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眼神里滿是施捨與嘲弄:
“這是二十萬。拿去救急吧,沒急用,就當我當年還你的學費了。”
他重新端起架子,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下次您再來,記得先跟我的秘書預約。我這兒,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我最終還是丟掉了我僅剩的尊嚴。
我低頭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把那些錢撿起來。
孫明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我站起身,將那支只抽了兩口的雪茄輕輕放在桌角。
“謝謝,孫總。”
我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已經把最後的面子也扔到地上了。
我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椅子轉動的聲音。
“張老師。”
我沒有回頭。
“以後......別再來了。”
三個我掏心掏肺扶起來的學生。
對我都是這樣的態度
我回到醫院走廊。
ICU的護士抱著繳費單出來找我,語氣著急。
“張默,你剩下那二十萬塊錢什麼時候湊齊?再拖下去,我們真的沒辦法用藥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走廊裡。
手術費終於還是繳上了。
窗外的天全黑了,風拍著玻璃哐哐響,像我媽躺在裡面微弱的呼吸聲。
3
手術最終是排上了。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那些天我守在醫院裡,聽見最多的就是機器的滴答聲和護士匆忙的腳步聲。
手術那天我在走廊裡從天黑坐到早上。燈終於滅了的時候。
主刀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他沒說話,只是朝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走廊裡所有的燈都暗了一下。
我媽在手術檯上就走了。我甚至沒來得及跟她說最後一句話。
走的那天我在殯儀館守了一夜,手機裡躺著三個學生的朋友圈。
林浩曬剛提的寶馬,配文“最近賺了筆大的,犒勞下辛苦的自己”。
趙曉曬新房的裝修圖,說“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孫明曬的照片,定位在馬爾地夫,“自由就在當下”。
我把三個號碼全拉黑,第二天就去學校遞了辭職信。
我老婆李嵐是和我同校的小學老師,她紅著眼抱著我說:
“我先不離職,把貸款先還上,想幹什麼你就去幹吧,還有我呢,我陪著你。”
我辭職之後,在家裡躺了整整一週。
李嵐每天下班回來,會給我帶一份學校食堂的包子。她從來不催我,只是把包子放在床頭,然後默默去做自己的事。
那段時間我什麼也沒幹,就是翻來覆去地想那幾個電話、那幾扇門、那些扔在地上的錢。
想得多了,心就慢慢硬了。
第八天早上,我起來洗了把臉,跟李嵐說:“我想做點事。”
她正在疊衣服,頭也沒抬:“做什麼?”
“補課。”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你一個重點高中的班主任,去給別人補課?”
“重點高中班主任,現在不也是沒工作的人嗎。”我說,“我別的不會,就會教書。以前在班裡,林浩數學從70分拉到130,我用了兩年。趙曉英語從不及格到120,我用了八個月。孫明的物理競賽題,是我一道一道給他講透的。”
我頓了一下。
“他們不認我這個老師了,但我會的東西還在。”
李嵐把疊好的衣服放下,坐到我面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幹。”她說,“家裡有我,你放手去做。”
我從學校宿舍搬出來的時候,搬走了三大箱教案和習題集。
那些東西我教了十幾年,每一頁都是手寫的,每一道題旁邊都標註了不同學生的錯題點。
我租了學校旁邊一個老小區的車庫,月租八百。
車庫裡又潮又暗,我自己刷了白牆,搬了兩張課桌,買了一塊白板。
這就是我的“培訓班”了。
第一個學生是鄰居家的孩子,初二,數學考了48分。
他爸媽聽李嵐說我以前是重點高中的老師,半信半疑地把孩子送了過來,說先試一個月,行就繼續,不行就拉倒。
我沒收錢。
我說第一個月免費,有效果你再交。
那個孩子基礎差得厲害,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
我從頭給他捋,每天晚上兩小時。
一個月後期中考試,他數學考了76分。
他爸媽當晚就拎著一箱牛奶上門,把下個月的學費拍在桌上。
訊息就是這麼傳出去的。
一個車庫裡的“張老師”,能把48分提到76分。
陸陸續續有人來了。
五個、八個、十二個。
車庫坐不下了,我搬到對面二樓一個六十平的民居,擺了三排課桌。
那時候市面上很多培訓機構都在搞“包過班”、“保分班”,宣傳單上印得天花亂墜,收完錢就不管了。
我不搞那些,我只有一個原則按進度教,按水平分班,不承諾做不到的事。
有個家長問我:
“張老師,你這能保證提多少分?”
我說:
“我不能保證。但我能保證每一節課我都親自上,每一道錯題我都當面講清楚。”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送來了。
半年後,那個孩子從班裡三十名考到了第九名。
口碑就這麼一點點攢起來的。
我沒有什麼宣傳手段,全靠家長群裡的聊天記錄。
一個說“張老師真行”,兩個說“張老師負責任”,傳著傳著,我的小班從六十平換到了一百二十平。
第三年的時候,一個姓裴的老人找上門來。
4
裴老那天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頭。
他站在我教室門口聽了一節課,聽完之後敲了敲我的門。
“張老師?”
“您是......”
“我姓裴,做教育的。”
他笑了笑,
“在你隔壁那棟樓,有個小工作室。我聽說你這兒有個老師教得好,過來看看。”
後來我才知道,裴老在這個市的教育圈裡,是真正的前輩。
他退休之前在省教育廳幹了二十年,退休後也沒閒著,一直關注著本地的基礎教育。
他那個“小工作室”,實際上是一個教育公益組織的辦公室。
他跟我說:“張老師,我觀察你很久了。你收費不高,但質量紮實。你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承諾,但每個學生你都負責到底。這個行業裡,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我這邊有個機會,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可以幫你對接一些公立校的資源,還有名師教研合作。但條件只有一個”
“您說。”
“以後你做大了,別漲價。至少,別把窮孩子擋在門外。”
我看著這個老頭,想起當年自己在ICU走廊裡蹲著抽菸的樣子。
“裴老,您放心。”
我說,
“我吃過沒錢的苦。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坑人,是良心。”
有了裴老的資源加持,我的機構開始正規化了。
我註冊了公司,租了更大的場地,招了幾個靠譜的年輕老師。
我給他們定的規矩很簡單,認真教別糊弄,家長問什麼答什麼,不藏著掖著。
六年時間,我從一個車庫裡的“黑補課班”,做成了當地口碑最好的K12集訓機構。
我的重點班集訓名額、公立校名師合作學位,確實一票難求。
我也從“張老師”,變成了家長和同行嘴裡的“張校長”。
但我自己清楚,我始終還是那個蹲在車庫白板前,一筆一劃給學生講錯題的人。
李嵐後來也辭了職,來幫我管財務和後勤。
她跟我說:
“你現在是校長了,但我看你改作業的時候,跟當年在宿舍裡改卷子一個樣。”
我說:
“那不然呢?我還能變成什麼樣。”
日子就這麼過了六年。
我幾乎快把那三個人忘了。
直到2024年春天,林浩先來了。
5
他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穿一身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進門的時候甚至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我辦公室的門,大咧咧地坐在我對面。
“張老師。”
“林浩。”
他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裡面是一沓沓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
“十萬。”他說,“您數數。”
我看著那堆錢,沒動。
“什麼意思?”
“張老師,我表弟今年高三,成績差點意思,但我聽說您這邊有一個保送集訓班,名額特別硬。您幫我留一個,這十萬是謝禮。”
他看著我的眼睛,臉上帶著胸有成竹的笑。他大概覺得,六年前他欠我的,今天用錢補上了。
“林浩,”我說,“你還記得六年前我上你家門借五萬塊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