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歲那年,我救回了被二嬸偷走的妹妹_第2章 2
第2章 2
5.
電話接通後,爸爸把地址說得很清楚。
“縣婦幼住院部三樓。”
“兩個剛出生的女嬰疑似被人調換。”
“現在人都在,麻煩你們儘快過來。”
奶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明川,你瘋了?”
“這事傳出去,你弟弟一家還怎麼做人?醫院又不是菜市場,孩子還能說換就換?”
爸爸把她的手拿開。
“那就讓警察證明沒換。”
二嬸抱著孩子,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大哥,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剛從手術檯下來,連路都走不穩。小明說一句你就報警,你讓別人怎麼看我?”
爸爸沒回答。
他把病房門關上,又站在門邊。
“警察來之前,誰都別走。”
劉春梅臉色很難看。
“周先生,我理解家屬著急,可這裡是醫院。您堵門影響正常工作,真出了事誰負責?”
爸爸看著她。
“剛才線路一壞,你抱走的是我女兒。”
“現在我女兒對不上出生特徵,你跟我說流程?”
劉春梅嘴角動了動。
“腕帶、轉運單都在。孩子從頭到尾沒離開護理人員視線。”
我低頭看向她腳邊的轉運車。
她說話時,一隻腳始終抵著最下面的抽屜。
像是怕它自己滑開。
我扯了扯爸爸的衣角。
“爸。”
他低頭。
我指著那個抽屜。
“她一直擋著。”
劉春梅立刻把車往後拉。
“裡面都是護理用品,小孩子別亂碰。”
爸爸還沒開口,二叔先沉著臉擋過來。
“大哥,差不多行了。”
“你兒子受刺激說胡話,你也跟著懷疑這個懷疑那個。趙琴懷裡是我親閨女,誰都別想碰。”
我看了他一眼。
上輩子,我恨過他。
可直到死前我才知道,他當時並不知情。
是他一句“這個孩子再保不住,我們就離婚”,把二嬸逼到了絕路。
但真正伸手換孩子的人,依然是二嬸。
警察來得很快。
帶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警,姓陳。
她先讓走廊裡的人散開,又叫醫院值班主任過來。
“誰報的警?”
爸爸舉手。
“我。”
陳警官看了一眼兩個孩子。
一個躺在嬰兒床裡,哭聲很弱。
另一個被二嬸抱著,聲音洪亮。
“先把情況說清楚。”
爸爸把手機裡的照片遞過去。
“這是我女兒出生後拍的。”
“左耳有個先天小缺口。現在床裡的孩子沒有,弟媳懷裡那個不肯讓我們看。”
二嬸立刻哭出聲。
“警官,我不是不讓看。”
“他兒子從白天就說我要偷孩子,剛才還衝過來搶。我怕他受了刺激,傷到我女兒。”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
陳警官沒有接她的話,只對旁邊女同事點了點頭。
“你抱好孩子,我們看一眼耳朵,不會把孩子交給任何人。”
二嬸手臂僵住。
二叔皺著眉。
“看完能證明什麼?”
“不能單獨證明。”
陳警官語氣平靜。
“所以還要核對出生記錄、監控和親緣關係。”
二叔像是被激怒了。
“做就做。”
“省得他們一家沒完沒了。”
“明海!”
二嬸猛地看向他。
二叔卻壓著火說:
“你怕什麼?孩子是我們的,驗完讓他們道歉。”
女警上前,輕輕掀開嬰兒帽。
走廊的燈很白。
那道米粒大小的缺口,清清楚楚露了出來。
爸爸的呼吸一下重了。
媽媽在病床上看見,捂住嘴哭出聲。
“是安安......”
“那是我的安安。”
二嬸猛地把帽子拉回去。
“長得像而已!”
“新生兒耳朵都差不多,你們不能憑這個搶我的孩子!”
陳警官看向值班主任。
“暫時封存這一層相關監控、轉運記錄和新生兒腕帶資訊。”
“兩個孩子都不要再離開現場。”
值班主任急得額頭冒汗。
“警官,我們可以先做院內血型複核,沒必要把事情——”
爸爸直接打斷。
“不用醫院的。”
“請你們聯絡司法鑑定機構。”
二嬸的哭聲又停了一瞬。
我忽然想起口袋裡的紙巾。
我把它掏出來,遞給陳警官。
“這個也要查。”
紙巾已經幹了,紅糖水留下發黃的印子。
上面還粘著一點白色粉末。
奶奶臉色一變。
“你怎麼還留著這個?”
我看著陳警官。
“二嬸讓媽媽喝的。”
“她說喝了好睡覺。”
“我打翻以後,她把白色的東西蓋住了。”
二嬸尖聲道:
“那是沒衝開的奶粉!”
“一個孩子的話你們也信?”
陳警官接過紙巾,裝進證物袋。
“是不是,送檢後再說。”
隨後,她指向劉春梅的轉運車。
“請把下面的抽屜開啟。”
劉春梅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個乾淨。
6.
抽屜拉開後,最上面是尿不溼、酒精棉片和一次性手套。
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劉春梅像是鬆了口氣。
“我都說了,這是工作用品。”
陳警官戴上手套,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抽屜最裡面放著一個藍色布袋。
劉春梅突然伸手。
“那個是我的私人物品。”
女警擋住她。
“現在不能碰。”
布袋拉鍊被開啟。
裡面有一把小剪刀,幾條沒有列印姓名的嬰兒腕帶,還有一卷透明封口貼。
值班主任臉色當場變了。
“這些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
劉春梅很快鎮定下來。
“腕帶破損時本來就要更換。我做母嬰護理,帶兩條備用的有什麼問題?”
陳警官拿起其中一條。
“醫院備用腕帶會交給合同護理員隨身攜帶?”
值班主任沒說話。
劉春梅咬了咬唇。
“可能是我收東西時裝錯了。”
她的話音剛落,一小截列印標籤從布袋夾層裡掉了出來。
上面只剩半個名字。
林靜。
我媽的名字。
爸爸看見後,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繃了起來。
“你還要怎麼解釋?”
劉春梅臉色發白。
“這是白天換床卡剩下的。”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裡面。”
陳警官讓同事把布袋整個封存。
隨後,她問值班主任:
“線路故障期間,誰進入過東側觀察室?”
值班主任翻開轉運登記。
“記錄上是劉春梅和護士吳敏。”
“吳敏人呢?”
一個年輕護士從人群后走出來,臉色茫然。
“我今晚一直在二樓新生兒區,根本沒上三樓。”
走廊徹底安靜了。
值班主任飛快翻頁。
“可系統裡是你的賬號。”
吳敏急了。
“下午劉姐借我工牌,說她的門禁卡消磁了。我只借了十分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劉春梅身上。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只是借卡開門,系統自動記成她的名字。”
“換孩子跟我沒關係!”
她越說越快。
像是生怕自己慢一點,就再也解釋不清。
二嬸突然開口:
“警官,就算護理員違規借卡,也不能證明我換了孩子。”
“我從頭到尾都在自己病房,很多人都看見了。”
她擦掉眼淚,抱著妹妹坐到長椅上。
“小明不喜歡我,我可以忍。”
“可你們不能因為一隻耳朵,就認定我是偷孩子的人。”
陳警官看著她。
“沒有人只憑耳朵定案。”
“現在需要兩家父母和兩個孩子進行親緣鑑定。”
二嬸低頭不說話。
二叔一口答應。
“做。”
“現在就做。”
“證明是我們家的以後,我要他們當著全醫院的面道歉。”
二嬸抓住他的衣袖。
“孩子這麼小,折騰她幹什麼?”
“口腔拭子,不抽血。”
陳警官說。
“第三方機構帶密封取樣包過來,全程錄影。”
二叔看著二嬸,眉頭慢慢皺起。
“趙琴,你到底怕什麼?”
她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我怕孩子被嚇著!”
“她剛出生,哭成這樣,你不心疼嗎?”
二叔的語氣軟了一點。
可還是沒有鬆口。
“做完就清楚了。”
司法鑑定中心的人趕到時,已經凌晨四點。
取樣包當場拆封。
先是爸爸和媽媽。
再是二叔和二嬸。
最後是兩個孩子。
輪到二嬸懷裡的妹妹時,她抱得很緊。
女警提醒了兩次,她才慢慢鬆開手。
棉籤伸進妹妹嘴裡時,她哭了一聲。
聲音又亮又有力。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上輩子,她在二嬸身邊長到十歲。
我見過她很多次。
她會跟我搶奶奶買的糖,會故意把我的作業本藏起來,也會在別人笑我沒媽時,衝上去和人打架。
我一直以為,她只是一個被慣壞的堂妹。
從沒想過,她是在用另一種身份,笨拙地靠近自己的哥哥。
取樣結束後,所有樣本被裝入封條袋。
二嬸盯著封條,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
陳警官讓人調取監控。
短路前的畫面還在。
兩點十六分,劉春梅推著轉運車經過走廊。
車上只有一個嬰兒。
兩點十八分,畫面中斷。
恢復時,她從東側觀察室出來,車上依然只有一個。
可我舊手機裡,留下了另一段畫面。
雖然螢幕摔裂,錄影卻沒有完全損壞。
模糊的鏡頭裡,劉春梅抱著妹妹進入東側觀察室。
不到一分鐘,二嬸抱著自己的孩子從另一扇門進去。
她們說過什麼聽不清。
但兩個襁褓,確實在同一個房間出現過。
二嬸看見影片,突然指著我。
“他為什麼會提前錄影?”
“一個六歲孩子,為什麼從白天開始就盯著我們?”
“說不定這都是他們一家提前安排的!”
奶奶也遲疑地看向我。
“小明,你到底怎麼知道會出事?”
所有人的視線壓過來。
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能說重生。
也不能把上輩子那些死人和眼淚,全都攤在他們面前。
我只低聲說: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妹妹被人抱走了。”
二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們聽見沒有?”
“他就是做噩夢受了刺激!”
爸爸卻把手按在我肩上。
“他為什麼錄影不重要。”
“重要的是,錄影裡的兩名產婦和兩個孩子,為什麼同時出現在一個不允許家屬進入的觀察室。”
二嬸徹底沒了聲音。
凌晨五點四十,陳警官接到鑑定中心的電話。
她聽完後,看向我們。
“加急親緣排查的初步結果出來了。”
7.
我幾乎不敢呼吸。
二嬸抱著妹妹坐在長椅上。
她臉色很白,卻還在強撐。
“警官,你直接說。”
“我也想知道,他們準備怎麼給我道歉。”
陳警官開啟電子報告。
“目前躺在林靜病房內的女嬰,與趙琴、周明海符合生物學親子關係。”
二叔愣住了。
他先看向病房裡的孩子,又慢慢轉頭看向二嬸。
“什麼意思?”
陳警官繼續說:
“趙琴懷中的女嬰,與林靜、周明川符合生物學親子關係。”
走廊像被人按下了靜音。
媽媽的哭聲最先響起來。
她掙扎著要下床。
“安安......”
“把安安給我。”
爸爸紅著眼扶住她。
二叔卻像沒聽懂一樣,死死盯著二嬸。
“趙琴。”
“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二嬸搖頭。
“不可能。”
“報告錯了,一定是他們買通了鑑定中心!”
陳警官把封存過程的影片調出來。
“現場拆包、現場取樣、現場編號,全程錄影。”
“你還有異議,可以申請複核。”
二嬸抱著妹妹往後退。
“我不信。”
“她是我的孩子。”
“她從出生就在我懷裡,她就是我的!”
妹妹被她勒得大哭。
我下意識往前走。
“你弄疼她了。”
二嬸猛地瞪著我。
那一眼,和她開車撞向我時一模一樣。
女警趁她分神,從她懷裡接過妹妹。
爸爸伸手抱住,立刻送到媽媽床邊。
媽媽的手抖得厲害。
她先摸妹妹的臉,又撥開她的左耳。
看到那道小缺口時,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眼淚一顆顆砸在襁褓上。
“是安安。”
“我沒有認錯。”
我站在病床旁,鼻子酸得發疼。
上輩子,她也說過這句話。
她抱著那個病弱的孩子,一遍遍告訴所有人,那不是安安。
奶奶說她瘋了。
醫生說她產後情緒不穩定。
就連我也拉著她的手,勸她別再折騰。
後來她死在一個下雨天。
床頭還放著一張她憑記憶畫出來的耳朵。
原來她從來沒有認錯。
錯的是我們所有人。
奶奶扶著牆,臉色灰白。
“怎麼會這樣......”
“孩子明明都戴著腕帶。”
陳警官說:
“腕帶可以更換,記錄也可以修改。”
“現在需要進一步調查。”
病房裡的病兒突然發出細弱的哭聲。
值班醫生檢查後,臉色嚴肅起來。
“孩子血氧偏低,心音異常,需要馬上轉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二叔像被這句話刺醒,衝進病房。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嘴唇發抖。
“她......她才是我的女兒?”
沒有人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伸手想抱,又不敢碰。
“趙琴,你早就知道她有病?”
二嬸哭著搖頭。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向她放在長椅下的帆布包。
上輩子,我就是從那個包的夾層裡發現了真相。
那時已經過去十年。
一份發黃的產前診斷報告,被她藏在舊衣服下面。
我扯了扯陳警官的衣角。
“她的包。”
“裡面有東西。”
二嬸猛地抬頭。
“你胡說!”
這個反應,已經比任何解釋都快。
女警拿起帆布包,在她面前開啟。
換洗衣服、衛生紙、產褥墊。
最底下有一道內襯拉鍊。
拉開後,是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裡裝著產前超聲和遺傳諮詢記錄。
姓名:趙琴。
胎兒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
預後不良。
建議出生後立即轉上級醫院評估。
日期,是生產前一個月。
二叔拿著報告,手一直在抖。
“你知道。”
“你早就知道。”
二嬸終於崩潰了。
“我能怎麼辦?”
“醫生說孩子可能活不久,你媽又天天問是不是健康!”
“你還說這胎再保不住,我們就離婚!”
她指著二叔,聲音尖得變了調。
“我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子宮都切了!”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孩子!”
二叔眼睛通紅。
“所以你就換了大哥的女兒?”
“我只是想要一個健康孩子!”
她哭著看向媽媽。
“嫂子家條件比我們好。”
“她心軟,就算孩子有病也會治。”
“我的孩子留在她身邊,至少還有機會活!”
媽媽抱緊妹妹,臉色白得嚇人。
“那我的安安呢?”
二嬸咬著唇。
“我會把她當親生的。”
媽媽笑了一聲。
很輕。
卻聽得人發冷。
“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能推出去。”
“你拿什麼保證會愛我的女兒?”
二嬸說不出話。
醫生推著保溫箱來接病兒。
二叔跟了過去。
經過二嬸身邊時,他停了停。
“離婚那句話,是我混賬。”
“可你換孩子,不是我讓你做的。”
他沒有再看她。
病兒被推走時,小手無力地動了一下。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恨。
上輩子,她頂著我妹妹的名字死去。
直到下葬,都沒有人知道她真正是誰。
這一世,至少她終於能用自己的身份接受治療。
警察給二嬸戴上手銬時,她還死死盯著妹妹。
“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為什麼偏偏是你?”
她看向我。
“你一個六歲孩子,為什麼什麼都知道?”
我握住妹妹的小手。
她的手指立刻攥住我。
和上輩子一樣有力。
我沒有回答二嬸。
有些答案,她永遠不配知道。
8.
劉春梅沒撐到天亮。
警察把空白腕帶、標籤紙、借用的門禁卡和轉賬記錄擺在她面前,她很快就招了。
兩個月前,二嬸找到她。
先說孩子有先天病。
再說自己以後不能生了。
最後給錢。
二十萬。
先付五萬,成功後再付十五萬。
劉春梅負責三件事。
第一次,以洗澡為由把兩個孩子同時抱進新生兒區。
第二次,在給媽媽的紅糖水裡放能讓人嗜睡的藥。
第三次,製造短路,把妹妹和病兒送進同一個觀察室。
奶奶聽到紅糖水裡真有藥,整個人晃了一下。
“那裡面真不是奶粉?”
陳警官看了她一眼。
“初步試紙呈鎮靜類藥物陽性,具體成分還要送檢。”
奶奶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她想起自己怎麼罵我。
怎麼說我糟蹋二嬸的心意。
怎麼親手把我從妹妹身邊抱開。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春梅還交代,腕帶不是整條換。
她提前準備了相同型號的扣頭。
趁混亂剪下兩個孩子的腕帶,重新熱封。
電子轉運記錄則用吳護士的賬號覆蓋。
保潔間的短路,是她讓一個欠人情的維修工動了接線。
那人只以為她想製造一次裝置故障,根本不知道是為了換孩子。
至於我拍到的錄影。
劉春梅原本打算等病區恢復後,以“家屬偷拍隱私”為由讓爸爸刪除。
她沒想到手機會摔壞,更沒想到那段影片還能修復。
醫院很快封了整層。
院長親自來道歉。
爸爸只問了一句:
“如果我兒子沒有拍下照片呢?”
院長沉默了。
腕帶是對的。
記錄是對的。
護士的證詞也是對的。
如果沒有那張耳朵照片,沒有我口袋裡的紙巾,沒有摔裂手機裡的半段錄影。
這一晚過去後,媽媽就算認出孩子不是自己的,也只會再次被當成瘋子。
奶奶是在第二天下午來道歉的。
她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給媽媽燉的雞湯。
這一次,沒人接。
“小靜。”
她眼睛腫得厲害。
“媽錯了。”
媽媽正給妹妹餵奶。
聽見這句話,她沒有抬頭。
奶奶往裡走了一步。
“我是真沒想到趙琴敢做這種事。”
“我要是知道,我怎麼可能幫她?”
媽媽輕輕拍著妹妹的背。
“您不是幫她。”
“您只是每一次,都覺得我和小明應該先忍。”
奶奶僵住。
媽媽聲音很虛,卻很清楚。
“小明不讓護士抱孩子,您說他不懂事。”
“他打翻那杯水,您說他沒良心。”
“他抱住妹妹不撒手,您親手把他抱開。”
“您不是不知道真相。”
“您是覺得,只要我們閉嘴,一家人就還能好看。”
奶奶眼淚掉下來。
“我也是怕事情鬧大......”
“我的女兒差點沒了。”
媽媽終於抬頭。
“事情已經夠大了。”
爸爸從外面回來,擋在門口。
“媽,您先回去。”
奶奶看著他。
“明川,我想看看安安。”
“今天不行。”
“我是她奶奶。”
“正因為您是她奶奶,才更應該知道,孩子不是誰想抱就能抱的。”
奶奶臉色發白。
最後,她把雞湯放在門外,慢慢走了。
二叔是在第三天回來的。
他的女兒已經轉到省兒童醫院。
醫生說病情很重,但發現得早,還有手術機會。
他一夜沒睡,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哥,嫂子。”
他站在病房外,沒有進來。
“對不起。”
爸爸看著他。
“你不知道她換孩子。”
“可你知道她害怕什麼。”
二叔低下頭。
“是我拿離婚嚇她。”
“我以為說兩句狠話,她就會聽話把孩子保好。”
媽媽淡淡地說:
“你們夫妻之間的債,別拿兩個孩子還。”
二叔紅著眼點頭。
“我會配合調查。”
“孩子我也會治。”
他說完就走了。
那天夜裡,我還是不敢睡。
妹妹躺在媽媽身邊。
爸爸坐在門口。
病房裡明明很安靜,我耳邊卻一直響著短路時那聲悶響。
我每隔幾分鐘,就要伸手摸一摸妹妹的左耳。
確認那道小缺口還在。
第三次時,爸爸握住了我的手。
“小明。”
“她在。”
我抬頭看他。
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爸爸也在。”
我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爸。”
“我差一點又沒保護好她。”
爸爸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聽懂那個“又”字。
卻沒有追問。
他把我抱到腿上,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我的背。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剩下的事,讓大人來。”
我把臉埋進他懷裡。
這一刻,我才發現。
重生回來以後,我一直逼自己像十六歲那樣思考。
可我現在真的只有六歲。
我也會怕。
也想有人告訴我,不需要一個人救下全家。
9.
二嬸和劉春梅被帶走後,醫院安靜了很多。
可我們誰都沒有立刻好起來。
媽媽不肯讓妹妹進公共嬰兒室。
醫生抱去檢查,她也一定要爸爸跟著。
只要看不見妹妹超過一分鐘,她就會不停看門口。
有一次護士把妹妹抱去稱體重。
輪子剛推過門檻,媽媽的臉瞬間白了。
“明川。”
“你跟著。”
爸爸立刻站起來。
“我在後面。”
媽媽點頭。
手卻一直攥著被角。
我比她更嚴重。
每天凌晨兩點十七分,我都會自己醒來。
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妹妹的左耳。
有一晚,嬰兒床是空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連鞋都沒穿就衝下床。
“妹妹呢?”
聲音尖得不像我自己。
爸爸從衛生間出來,懷裡抱著剛換完尿布的妹妹。
“在這裡。”
我撲過去,先撥開她的左耳。
缺口還在。
我整個人一下軟了。
爸爸單手抱著妹妹,另一隻手扶住我。
“小明,看著爸爸。”
“她沒有被抱走。”
我點頭。
眼淚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媽媽坐起來,把我拉到床邊。
她沒有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也沒有說“你別亂想”。
她只是把我和妹妹一起摟住。
“我們都在。”
出院後,爸爸沒有帶我們回奶奶家。
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套兩居室。
房子很小。
廚房轉個身就會碰到冰箱。
可門是我們自己鎖的。
誰來,都要先敲門。
奶奶送過金鎖,也送過紅包。
媽媽沒收。
她只允許奶奶在爸爸和她都在的時候看妹妹。
不能單獨抱走。
不能帶出門。
奶奶最開始覺得難堪。
“我還能害自己孫女?”
媽媽只說:
“您不會換孩子。”
“可您會在別人換孩子時,讓小明別鬧。”
奶奶再也說不出話。
幾個月後,案子判了下來。
二嬸因調換、拐騙新生兒,給產婦使用藥物並偽造護理記錄,被判了刑。
劉春梅也沒能逃掉。
醫院相關負責人被處分,母嬰護理區停業整頓。
有人背後說我們做得太絕。
“孩子不是已經找回來了嗎?”
“趙琴也是被逼急了。”
“她自己的孩子有病,想給孩子找條活路,做法不對,心也不算壞。”
爸爸聽見一次,當場把人請出了家門。
“她想救自己的孩子,可以求,可以借,可以賣房。”
“不能偷我女兒的人生。”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當著我們的面勸和。
二嬸的女兒在省城做了手術。
二叔賣掉了原本準備接手的小超市,又借了很多錢。
孩子活了下來。
身體仍然不好,要長期吃藥。
可她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病歷。
她不再頂著我妹妹的身份死去。
我偶爾會想起她。
她也是受害者。
真正傷害她的,從來不是先天疾病。
而是她的親生母親把她當成了一份可以轉嫁的麻煩。
妹妹八個月時,小區線路檢修。
樓道燈突然滅了。
我站在黑暗裡,整個人僵住。
焦糊味、哭聲、磨砂門後模糊的襁褓,一下全回來了。
我蹲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
爸爸找到我時,沒有問我為什麼。
他開啟手機手電,蹲在我面前。
“是停電。”
“門鎖著。”
“媽媽在屋裡。”
“安安也在。”
他一句句說得很慢。
我跟著他的聲音呼吸,過了很久,手指才鬆開。
後來,爸爸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問我:
“你為什麼覺得妹妹離開視線就會出事?”
我不能說上輩子。
只能低頭看著鞋尖。
“我夢見過。”
“夢裡媽媽死了,爸爸也不在了。”
“只剩我一個人。”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覺得,只要你不一直看著妹妹,家裡就會再次散掉?”
我點頭。
回家的路上,爸爸一直沒說話。
走到樓下時,他忽然蹲下來。
“小明。”
“你是哥哥。”
“但你不是家裡唯一的大人。”
“保護妹妹,是爸爸媽媽的事。”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睡覺。”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上輩子,從媽媽死後,我就再沒聽過有人這樣跟我說話。
10.
妹妹一歲那天,家裡只擺了一張小桌。
沒有請奶奶,也沒有叫太多親戚。
媽媽煮了一碗長壽麵。
爸爸買了一個巴掌大的蛋糕。
妹妹坐在兒童椅裡,滿手都是奶油。
我拿紙巾給她擦臉。
她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張著只有幾顆牙的小嘴。
“鍋......”
爸爸在旁邊笑。
“她叫你呢。”
“哪裡像哥哥?”
我嘴上嫌棄,手卻停住了。
妹妹盯著我,又很用力地喊了一聲。
“哥。”
很輕。
含含糊糊。
可我聽見了。
上輩子,她在二嬸家長到十歲。
我們見面時不是搶東西,就是吵架。
我到死都不知道,她應該叫我哥哥。
我伸手摸了摸她左耳的小缺口。
妹妹怕癢,縮著脖子咯咯笑。
媽媽在旁邊看著,眼睛慢慢紅了。
“小明。”
“那晚如果沒有你......”
我搖頭。
“媽媽也認得出她。”
媽媽怔住。
我看著她。
“你一直都認得出來。”
她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不知道我說的不只是這一世。
上一世,她被所有人說瘋了。
可她從來沒有瘋。
她只是一個認得自己孩子的母親。
時間慢慢往前走。
妹妹十歲那年,我再次到了十六歲。
那一天,正是上一世二嬸開車撞死我的日子。
放學後,我站在校門口,很久沒有邁出腳。
馬路上的車一輛輛經過。
每一道剎車聲,都讓我後背發緊。
有人突然從後面拽住我的書包。
“哥,你發什麼呆?”
妹妹揹著粉色書包站在我身後。
左耳的小缺口藏在碎髮裡。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馬路,又伸手牽住我。
“綠燈了。”
“走啊。”
我被她拉著往前走。
走到斑馬線中間時,一輛白色轎車在轉彎處停下。
我下意識把妹妹擋到身後。
她卻從後面探出頭。
“你怎麼還把我當小寶寶?”
我沒有回答。
直到我們平安走到馬路對面,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妹妹晃了晃我的手。
“媽說今天吃火鍋。”
“爸讓我看著你,別又跑去給我買亂七八糟的禮物。”
我看著她鮮活的臉,忽然笑了。
上一世的十六歲,我死在車輪下。
這一世的十六歲,媽媽在家等我。
爸爸在廚房切菜。
妹妹牽著我的手,催我快點回家。
她見我不說話,又叫了一聲。
“哥?”
我握緊她的手。
“嗯。”
“哥哥在。”
這一次,我們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