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剛出差一個星期,女兒就被丈夫送進了青少年行為矯正學校。
女兒在電話裡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背景裡有人在砸門。
“媽媽,我撐不住了,你來接我好不好......”
而我趕回去的最快航班是明天早上。
我發了瘋一樣打給何岸。
他語氣很平淡:
“你別聽她瞎說,那學校是正規的,教官說她剛去不適應,鬧情緒呢。”
“她身上全是傷!你看看她發給我的照片!”
“什麼照片?她沒給我發過任何訊息。”
因為他把安安拉黑了。
女兒給他發了四十七條求救訊息,全部石沉大海。
“行了,我這邊忙著呢,晚點再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在連著給他打了十二個電話之後,我也被拉黑了。
我買了明天最早的機票,紅了眼在機場等了三個小時。
落地後直接衝去那個學校,鐵門緊閉,保安攔著不讓進。
等我報警破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只有警戒線裡女兒凌亂的屍體。
警察帶走了相關人員,可沒人能帶回我的女兒。
女兒的手機上還停留在未傳送成功資訊的介面:
“爸爸,我好疼。”
......
“鬧夠了沒有?”
聽筒裡傳來何岸極度不耐煩的聲音。
背景音很嘈雜。
有歡快的鋼琴曲,還有氣球爆裂的輕響。
我站在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走廊。
頭頂的白熾燈慘白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
“姜幀寧,出個差連電話都不接,你長脾氣了是不是?”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僵。
隔著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安安就躺在裡面。
法醫剛剛蓋上那層白布。
“安安呢?”我開口,嗓音啞得像含著玻璃渣。
何岸冷笑一聲。
“你還有臉問?我把她送去陳教官那裡才幾天,她就學會絕食威脅了。”
“今天居然還偷拿別人的手機,給我發那些要死要活的簡訊。”
他停頓了一下。
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嫌惡。
“什麼‘爸爸救命’,什麼‘他們在打我’。”
“姜幀寧,你平時就是這麼教她的?滿嘴謊話,為了逃避管教無所不用其極。”
我看著手裡的屍檢報告初稿。
紙張很薄。
上面的字卻像烙鐵一樣燙眼。
雙側肋骨多發性骨折。
大面積電擊燒灼傷。
臟器破裂。
“她沒有撒謊。”我說。
“行了,別替她打掩護。”何岸直接打斷我。
“陳教官發了影片過來。她就是不願意早起跑操,故意往牆上撞。”
“這種嬌生慣養的臭毛病,就是你慣出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孩清脆的聲音。
“何叔叔,我這首曲子彈得好不好聽呀?”
何岸的語氣瞬間柔和下來。
像換了一個人。
“好聽,彤彤彈得最棒了。”
那是林玥的女兒。
比安安小半歲。
安安十二歲的生日那天,何岸連一個蛋糕都沒買。
他說公司忙。
轉頭卻出現在林玥的朋友圈裡,陪著彤彤在遊樂園包場看煙花。
“何岸。”我叫他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安安她......”
“我不管她現在耍什麼花招。”他再次打斷我。
“你轉告她,老老實實在裡面待滿三個月。”
“沒學好規矩之前,誰也別想去接她。”
法醫推開金屬門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顧女士,這是死者的遺物。”
物證袋裡,是安安的手機。
螢幕已經碎成了蜘蛛網。
最後一條資訊停留在未傳送狀態。
【爸爸,我好疼。】
何岸在電話那頭聽到了動靜。
“你在什麼地方?怎麼有警察的聲音?”
“辦事。”
“少拿這種敷衍的話來塞責。”
林玥溫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何哥,算了。寧姐出差也挺累的。”
“安安那孩子可能是從小被寵壞了,到了新環境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陳教官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多擔待點,慢慢教。”
何岸冷哼。
“你就是太善良,還替她們母女說話。”
“安安走之前,故意把你的口紅弄斷,到現在都沒道過歉。”
我死死盯著那個碎裂的手機。
那是安安用攢了一年的零花錢,給自己買的生日禮物。
因為何岸說,小孩子不配用太好的電子產品。
“林玥也在。”我陳述這個事實。
“今天是彤彤鋼琴考級過的日子,我陪她慶祝一下怎麼了?”
“你要是早點管教安安,她也能像彤彤這麼優秀。”
法醫遞給我一份檔案。
“家屬,在這裡簽字。”
何岸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籤什麼字?姜幀寧,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與你無關。”
“行,你有種。”何岸徹底失去了耐心。
“我已經給陳教官交了下個月的加訓費。”
“既然你這個當媽的不管,那就讓學校好好替你管。”
“等她什麼時候懂得尊重長輩,什麼時候知道給林阿姨道歉,我再考慮讓她出來。”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簽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筆都寫得很重。
力透紙背。
法醫收走檔案,嘆了口氣。
“小姑娘生前遭了不少罪。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那家機構,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我將物證袋貼在胸口。
那裡面還殘留著安安最後的溫度。
“衣服需要換一套。”法醫提醒。
“這身校服已經全部被血浸透了,沒法穿。”
“好。”
我轉過身,往外走。
“我去給她拿最喜歡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