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月光,散場的你_第 11 章 媽
第 11 章
“媽,今天中午有人來家裡吃飯。”
週六上午,我把客廳收拾乾淨,桌上擺了六道菜。
我媽換了那件藏青色旗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
“是舒窈嗎?”
“是。”
“太好了!媽去把昨天買的魚蒸上。”
“已經蒸好了。”
她高興地坐在沙發上等。
陸鳴謙提前半小時到了,幫我在廚房做最後的準備。
他壓低聲音問我:“你確定今天要攤牌?”
“嗯。”
“那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十一點五十,裴舒窈到了。
她穿了件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
進門先換了鞋,喊了聲媽。
我媽迎上去拉她的手。
“舒窈快坐。今天的魚媽親手蒸的。刺全挑了。”
“謝謝媽。”
她在餐桌前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試探,有不安,還有一絲很微弱的期待。
我知道她以為今天是一個和解的飯局。
因為我昨天跟她說的是,吃完這頓飯,我們就去辦手續。
她一定以為吃完這頓飯,我會改主意。
但我說的辦手續,是去民政局。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
我媽一直在笑。
給裴舒窈夾菜,給她盛湯,絮絮叨叨地說著小區裡的八卦。
裴舒窈全程配合得很好,吃了兩碗飯,誇了三次好吃。
我媽高興得不得了,去廚房又端了一盤水果出來。
“吃點葡萄,我早上洗好的。”
裴舒窈拿了一顆,剝了皮遞給她。
“媽先吃。”
我媽接過去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忽然停下來。
她看著裴舒窈,表情從笑變成了困惑。
然後她轉頭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話。
“晏清,她是......你朋友嗎?”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裴舒窈剝葡萄的手停在半空。
我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斷了。
“媽,她是裴舒窈。是你兒媳。”
她皺著眉想了想。
“裴舒窈......裴舒窈......”
喃喃了兩遍,眼神漸漸亮了。
“哦,裴舒窈!媽想起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媽剛才腦子又糊塗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頭。
裴舒窈放下了手裡的葡萄。
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顫。
吃完飯,我媽回房間休息了。
客廳裡只剩三個人。
陸鳴謙很有眼色地找了個藉口去了陽臺。
裴舒窈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她剛才忘了我。”
“嗯。”
“她以後會經常這樣嗎?”
“會。而且會越來越頻繁。”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晏清,我今天本來是想來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的。”
“但是剛才她看著我,問我是不是你朋友的時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用了三年時間拼命記住我。而我用了三年時間,讓這份記住變得一文不值。”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
又從我放在茶几上的檔案袋裡,抽出了那份離婚協議書。
一頁一頁翻到最後。
在乙方簽字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舒窈。
三個字寫得很重,筆尖幾乎把紙戳穿了。
簽完她把筆放下,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條件我全接受。房子歸你媽住,存款歸你。另外,媽的醫療費,我每個月打一筆到你賬上。”
“不用。”
“這不是給你的,是給媽的。”
我看著她簽好字的協議書,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
不是不捨。
是一種遲到了三年的了結。
“裴舒窈,還有一件事。”
“嗯。”
“我媽那張備忘條上有一句話,不能忘了裴舒窈的名字。”
“她可能很快就會忘了。但那句話會一直寫在紙上。”
“所以以後逢年過節,你來看看她。不是以兒媳的身份,是以一個她努力記住過的人的身份。”
她抬起頭看我。
眼眶裡的東西終於掉了下來。
“好。”
那天下午,我和裴舒窈一起去了民政局。
辦手續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兩個人,問了一句。
“確定要辦理嗎?”
裴舒窈沒有回頭看我。
“確定。”
從民政局出來,我們站在臺階上。
秋天的風已經有了涼意。
裴舒窈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三年前在這個門口,你穿的是一件白襯衫。”
“我記得。”
“你那天笑得特別好看。我心想,這個人以後就是我的了。”
她的聲音有些啞。
“可我把你弄丟了。”
我沒有接話。
站了兩秒,轉身往停車場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沈晏清。”
我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你讓我見媽。”
風灌進衣領裡,有些冷。
我沒有回答她。
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客廳裡,手裡攥著那張備忘條。
看到我回來,她抬起頭笑了笑。
“晏清,舒窈走了?”
“走了。”
“她下次還來嗎?”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會的。”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備忘條疊好,小心翼翼地夾進了相簿裡。
“那媽就放心了。”
然後她看著我,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晏清,媽雖然記不住很多事了。但媽記得你是個好孩子。”
“媽永遠記得。”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角。
陽光落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我把頭埋進她的肩膀,終於哭了出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