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瞎的父母,不要真瞎的我_第 10 章 冬天到了
第 10 章
冬天到了。
出租屋裡的溫度降到了零下。
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一塊,房東找人用破紙板糊著。
現在連紙板都被風撕爛了。
刺骨的寒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身上。
媽媽蜷縮在牆角,身上蓋著一床發黑的薄棉被。
那是上一個租客不要丟下的。
她在黑暗中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老賀......我好冷......”
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被角,拼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
黑暗裡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她只能強撐著伸出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索。
摸到了一件破舊的軍大衣。
那是幾年前,我在劇組做最危險的火災替身時穿回來的。
衣服上還沾著我當時吐出來的血跡,早已經乾涸發硬。
她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抱進懷裡,死死貼在臉上。
“清訣......”
她渾濁的眼淚流下來,砸在暗紅色的血跡上。
“清訣當初在醫院的地板上......是不是也這麼冷?”
“她看不見......找不到衣服......我們還不準護士給她開暖氣......”
她嗚咽著,聲音裡全是絕望的悔恨。
“我們說......窮人沒資格嬌氣......”
“她當時有多冷啊......老賀,我們的報應來了......”
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是一張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床。
爸爸就躺在上面。
他沒有回答她。
因為他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中風讓他徹底偏癱,半邊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睜著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漏水的天花板。
喉嚨裡發出風箱一樣呼嚕呼嚕的聲響。
他在努力嚥下嘴裡的血腥味。
上週他從樓梯上摔下來,不僅摔斷了腿,還磕破了內臟。
沒人送他去醫院。
因為他們一分錢都沒有了。
那個被他們從小嬌慣到大、用來跟我做對比的親生兒子,在騙光了他們所有的錢後,連夜捲款逃到了國外。
甚至走之前,還把這間破爛出租屋裡最後一點米都倒進了馬桶。
只留下他們兩個半死不活的人,在這裡等死。
爸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錯......錯了......”
他在後悔。
每天每夜,每分每秒都在後悔。
他後悔為什麼要搞那個荒謬的窮養測試。
後悔為什麼看著我在地上爬著找盲杖的時候,還要在一旁冷笑出聲。
後悔為什麼要在我傷重垂死的時候,殘忍地告訴我所謂的“驚喜真相”。
他現在終於體會到了我當時的絕望。
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渾身上下都在痛,卻連求救都發不出聲音的絕望。
我飄在天花板下面。
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在貧病交加中苦苦掙扎的人。
我不覺得冷。
鬼是沒有溫度的。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他們遭到報應的畫面。
我以為,看到他們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我會覺得大快人心。
我會衝過去指著他們的鼻子,瘋狂地嘲笑他們。
但真到了這一刻,我的心裡卻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沒有恨。
當然,更沒有愛。
他們曾經是我生命裡不可承受的重量。
是我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護在身後的家人。
為了給他們攢夠兩百萬的醫藥費,我在爆破點被火燒得皮開肉綻。
在冬天跳進結冰的河水裡,凍得失去知覺。
我用我的血肉,供養了他們的傲慢。
但現在,他們只是兩個和我毫無關係的可憐蟲。
那些被他們刻意製造出來的痛苦。
那些在黑暗裡摸索時磕破的頭破血流。
那些被他們辱罵“裝瞎博同情”時滴落的眼淚。
那些在ICU裡聽到真相時,靈魂深處的崩潰。
都在這無盡的旁觀中,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不重要了。
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爸爸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僅剩的那隻能動的手,死死抓著床沿的木刺。
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視線死死地盯著我飄浮的方向。
他似乎看到了我。
枯乾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拼命想要擠出一個字。
“清......清......”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求我原諒。
但他永遠等不到那句話了。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咯聲。
抓著床沿的手猛地鬆開,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半空,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
他死了。
死不瞑目。
牆角的媽媽聽到了動靜。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瘋了一樣在地上爬動。
“老賀?老賀!”
她的手摸到了垂在床邊的冰冷的手臂。
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啊——!!!”
她在黑暗中抱著那條毫無溫度的手臂,哭得聲嘶力竭。
沒有人會來幫她。
她的地獄,還會在這間冰冷的破屋子裡持續很久很久。
一陣風從碎裂的窗戶裡吹進來。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變得越來越輕盈。
那些沉重的、壓抑的東西,全都在這一刻脫落了。
原本灰暗陰冷的房間,開始出現了一絲亮光。
那光芒越來越盛,逐漸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在光芒的最深處。
我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十五歲的自己。
她扎著馬尾辮,穿著乾淨洗得發白的校服。
沒有因為做替身留下的滿身傷痕。
眼睛明亮澄澈,沒有一絲陰霾。
她沒有為了虛假的家庭責任去自我犧牲。
她正站在陽光裡,朝著我輕輕揮手。
笑容燦爛,無憂無慮。
“賀清訣,該走了。”
我聽見她清脆的聲音。
我沒有再回頭看地上的那兩具軀殼。
連一絲餘光都沒有施捨給他們。
“來了。”
我輕聲回應。
迎著那片光芒,我邁開了腳步。
徹底走出了這場荒謬的大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