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地震發生時，爸爸替我擋住了砸下的橫樑，自己卻被鋼筋貫穿失去意識。
我透過廢墟的縫隙，看到媽媽外公和姐姐都在二十幾米外的空地上。
他們正圍著媽媽受到驚嚇的初戀父子倆。
我哆嗦著摸出爸爸的手機，向三位至親求救。
可得到的，卻是一連串為了避嫌的敷衍回應。
身為外科聖手的媽媽語氣篤定：
“遲遲，你顧叔叔有心臟病發作的前兆。”
“我絕不能為了自己的丈夫徇私，耽誤真正需要搶救的病人。”
外公拿出心理學專家的態度冷靜分析：
“你爸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他就是想利用這場災難偽裝弱勢群體綁架我們。”
“遲遲不要配合他胡鬧，拿衣服給他墊下頭就行。”
擔任搜救志願者的姐姐更是不耐煩：
“我看過你們那棟樓的結構圖，是絕對的安全區。”
“你讓爸別謊報險情佔用公共救援資源！”
電話接連被結束通話。
我看著爸爸身下越來越大的血窪，拼命用小手去捂，卻怎麼也捂不住。
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預製板砸了下來。
我緊緊抱住爸爸，被黑暗徹底吞沒。
......
“快來人！這裡挖到了！”
“鋼筋貫穿了成年男性的胸腔，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底下還有個小男孩！他還有氣，但內臟嚴重破裂，快拿擔架來！”
廢墟被重型機械一點點刨開。
刺眼的探照燈光打在血肉模糊的廢墟上。
我漂浮在半空中，安靜地看著底下的救援人員手忙腳亂。
確切地說，我正在看著自己那具破敗不堪的身體。
我的小手死死攥著爸爸冰涼的手指，掰都掰不開。
“強行拉開會造成二次撕裂出血！”
“把他們父子一起抬上救護車，直接拉去市中心醫院！”
醫護人員急得滿頭大汗，將我和爸爸抬上了推車。
我沒有跟上推車，而是轉過身。
飄向了二十幾米外的那片開闊空地。
那裡燈火通明，搭著最高級別的防震帳篷。
我的媽媽沈清商，正半跪在地上。
她手裡拿著聽診器，眉頭緊鎖地按在顧行簡的胸口。
“行簡，深呼吸，你的心律有些不齊，但不用怕，我在這裡。”
顧行簡眼眶微紅，面色蒼白地靠在軟墊上。
他的兒子顧承寧正捧著一杯熱騰騰的薑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那是我的外公宋伯庸親手熬的。
“承寧慢點喝，外公專門多放了些紅糖，壓壓驚。”
宋伯庸滿臉慈愛，輕輕拍著顧承寧的後背。
我的親生姐姐沈驚風則站在帳篷外。
她穿著醒目的志願者馬甲，手裡拿著擴音器，將所有試圖靠近這片區域的災民擋在外面。
“這裡是重點傷員看護區，請大家退後，不要干擾醫療秩序！”
我飄在半空中，靜靜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家四口。
沒人提起爸爸。
也沒人提起我。
幾分鐘前，我剛給他們打過求救電話。
現在，我的屍體和爸爸的屍體剛剛從他們身後的廢墟里被挖出來。
沈清商收起聽診器，長長鬆了一口氣。
“還好只是輕微的驚恐發作，沒有引起器質性病變。”
顧行簡虛弱地拉住她的袖口。
“清商，對不起，我又佔用你的時間了，雲屏哥和遲遲還在樓裡......”
“你快去看看他們吧，我真的沒事了。”
沈清商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語氣強硬。
“你就是性子太軟。”
“宋雲屏如果真有危險，早就大喊大叫了。”
“他讓遲遲打那種電話，就是算準了我在給你做檢查。”
宋伯庸冷哼了一聲，將空水杯遞給沈驚風。
“我都說了，雲屏是我親生的，我最瞭解他。”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遇到一點事就無限放大。”
“他就是見不得行簡父子好，想用這種拙劣的手段爭寵。”
我看著外公那張佈滿歲月痕跡卻尖酸刻薄的臉。
心裡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了。
這就是我的外公。
自從十年前他二婚娶了奶奶，帶著爸爸進入沈家後。
他就一直教導爸爸要感恩，要忍讓。
因為沈清商的初戀顧行簡，當年為了救沈清商受過傷。
所以我們全家都要對顧行簡父子感恩戴德。
沈驚風走進來，將一份打印出來的圖紙拍在摺疊桌上。
“媽，外公，你們看。”
“我剛調取了這片小區的建築承重圖。”
“爸和遲遲待的那棟二號樓，全是對稱的剪力牆，根本不可能塌。”
“他不僅撒謊，還涉嫌謊報險情。”
沈清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幾十個未接來電。
全是我死前用爸爸手機打出的。
她冷笑一聲，直接將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驚風，你去通知救援隊。”
“二號樓是安全區，讓他們把重型機械調到街對面的商場。”
“不要在宋雲屏身上浪費公共資源。”
沈驚風立刻點頭。
“我這就去辦，絕不能讓爸的自私耽誤了真正的救援。”
我看著姐姐轉身跑向指揮中心的背影。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漸漸變淡的靈魂雙手。
她不知道。
二號樓確實沒塌。
但頂樓違規加建的預製板，剛好砸穿了我和爸爸所在的陽臺。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和爸爸連活著的資格都沒有。
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傳來。
我的靈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走。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