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陳璟雋去飛絮漫天的洛城出差三天。
他有嚴重的過敏性鼻炎,可回來進門我抱住他時,他卻沒有一絲鼻音。
我笑著問他洛城這趟順不順利。
“累死了,人都曬黑了。”
他把行李箱丟在玄關,去洗澡了。
我蹲下來收拾他的髒衣服,卻在外套內襯上,看見一小簇橙黃色的細碎花粉。
我認得這種花粉。
雲城的金合歡,花粉黏性極強,沾上就掉不掉。
而云城,沒有飛絮。
只有他年少時的白月光何漫柔,六年前遠嫁定居在那。
我拉開行李箱側袋,拿出臨行前替他備好的抗過敏藥,
整整齊齊,一粒沒少。
浴室裡傳來他哼歌的聲音。
我跌坐在冰涼的玄關地板上,突然就笑了。
然後眼淚就掉在了金合歡的花粉上,把它洇成一小塊深色的印。
陳璟雋,你現在連拆一粒藥騙騙我,都懶得做了。
......
“幫我把客臥的吹風機拿過來。”
浴室的門被推開一半。
陳璟雋探出半個身子。
他一邊用乾毛巾隨意揉搓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朝我伸出手。
我從冰涼的地板上站起身。
隨手將那板原封不動的抗過敏藥塞回行李箱側袋。
又把那件沾著金合歡花粉的外套疊好,壓在最底下。
做完這些,我才轉身走向客臥。
拿了吹風機遞給他時,他正靠在洗手檯邊看手機。
螢幕的光照亮他微微上揚的唇角。
“在看什麼?”
他迅速按滅螢幕,將手機反扣在臺面上。
“工作群裡的訊息,洛城那個專案還有點收尾的麻煩事。”
他接過吹風機,插上電源。
“洛城這幾天風大嗎?”我看著他被曬出淺淺紅印的脖頸。
“大得很。”
陳璟雋撥弄著頭髮,風聲蓋過了他有些發虛的尾音。
“滿大街都是那種白色的飛絮,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我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他。
“那你的過敏症沒犯嗎?”
他動作停頓了一秒,很快又恢復自然。
“犯了啊,你不知道我第一天有多難受。”
他轉過頭,對著我露出一個略帶討好的笑。
“還好你給我帶了藥,我每天按時吃,這才撐下來。”
我看著他毫無紅腫跡象的鼻尖,還有清亮不見血絲的雙眼。
心臟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絞了一下。
他連自己吃了多少藥,吃了什麼顏色的藥片,都不願意費心去圓。
只是隨口用一個敷衍的謊言,來堵死我所有的疑問。
“吃了就好。”我垂下眼簾。
吹風機的轟鳴聲停了。
陳璟雋走過來,隨手揉了揉我的頭頂。
“怎麼這副表情?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他攬著我的肩膀往客廳走。
“這次去洛城太趕了,都沒空給你挑禮物。”
他走到玄關,彎腰從隨身的小包裡翻出一個絲絨盒子。
“在機場免稅店買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接過盒子開啟。
裡面是一條造型誇張的珍珠項鍊。
我從來不戴這種風格的首飾。
“挺好看的。”我合上蓋子。
“你喜歡就行。”他打了個哈欠,走到沙發邊坐下。
六年前也是這樣的初秋。
我隨口說了一句院子裡的夾竹桃開得好看。
陳璟雋第二天就叫了工人,把滿院子的夾竹桃連根拔起。
他說那花有微毒,怕我修剪的時候傷到手。
那個連一株花都要計較潛在危險的男人。
現在卻披著滿身別人城市的金合歡花粉,站在我面前。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我把首飾盒放進抽屜。
“海鮮粥吧,洛城那邊的菜太清淡,吃得我反胃。”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
我盯著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那裡原本戴著我送他的編織手繩,現在卻空空如也。
“手繩呢?”我問。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下手腕。
“哦,洗手的時候不小心弄斷了,丟在洛城的酒店了。”
他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一件不值錢的垃圾。
那是我們在普陀山跪了三個小時求來的平安繩。
“丟了就算了。”我轉過身走向廚房。
“老婆。”他在背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下週三就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紀念日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
“我在雲端餐廳訂了位置,到時候帶你去慶祝。”
雲端餐廳,是全市最難定的西餐廳。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
“好。”
“那我先去睡了,頭疼得厲害。”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了主臥。
主臥的門咔噠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拿出手機點開綠泡泡。
翻到五分鐘前,閨蜜沈微吟發來的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何漫柔的小黑書主頁。
最新的一條動態是十分鐘前釋出的。
照片裡,一隻修長的大手正幫她繫著一條熟悉的手繩。
背景是雲城漫山遍野的金合歡。
配文是:“失而復得的平安,和跨越千里來看我的你。”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乾澀發疼。
“晚安,陳璟雋。”我對著空氣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