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在荒山寺廟裡當了十五年“小觀音”。
只因大師說我命格太貴,不能沾染凡俗,否則會折損全家的福報。
當天爸爸媽媽就把年僅三歲的我交給了老住持:
“只要你每天吃素、抄經,咱們家就能無病無災、越來越好。”
從那天開始,我日夜跪在蒲團上,虔誠地為家人祈福。
哪怕餓得頭暈眼花也絕不破戒。
直到住持圓寂,我花了七天時間,走破三雙草鞋,終於進了城。
循著地址找過去,我看到了一棟金碧輝煌的別墅。
院子裡正在辦一場盛大的成人禮。
我的雙胞胎妹妹正穿著高定禮裙站在中央,昂貴的禮物堆成小山。
媽媽走到妹妹身邊,笑著向賓客致辭:
“感謝各位來參加羚夢的十八歲成人禮!”
“自從羚夢出生,家裡的生意就順風順水,一路做到了如今的規模。”
“這孩子自己也爭氣,剛拿到了名校的保送名額,是我們全家福星!”
全場掌聲雷動,沒人知道,這個家還有一個被遺棄的姐姐。
我站在鐵門外,枯黃的頭髮從臉側垂下。
他們說我是守護全家的神明。
可世上哪有神明會餓到站都站不穩呢?
......
“哪裡來的小叫花子?”
鐵門內的安保人員皺著眉走過來。
他隔著雕花鐵欄杆,用警棍指著我。
“今天林家辦大喜事,要飯去下一條街,別在這裡晦氣!”
我沒有動。
我靜靜地看著他,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院子裡那個巨大的三層翻糖蛋糕。
蛋糕上插著數字“18”的蠟燭。
“我找林修竹。”
我聽見自己乾澀沙啞的聲音。
太久沒有和人正常交流,我的嗓音聽起來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安保人員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
“林總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趕緊滾!”
他伸手想要推開鐵門趕我。
就在這時,一抹穿著香檳色高定真絲長裙的身影走了過來。
是沈玉卮。
我的媽媽。
她臉上的笑容原本完美得無懈可擊,卻在視線觸及我的那一刻,徹底僵住。
她看著我。
看著我腳上那雙爛得只剩下一根草繩的鞋。
看著我短了一大截、洗得發灰的粗布僧衣。
看著我滿是泥垢和凍瘡的手。
“媽媽。”
我平靜地叫了她一聲。
沈玉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沒有像尋常母親見到失散十五年的女兒那樣撲過來抱我。
她第一反應是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談笑風生的賓客。
“張保安,你先去前院盯著,這裡我來處理。”
她壓低聲音,語氣依然維持著當家主母的端莊。
保安走後,沈玉卮迅速拉開鐵門的一條小縫,一把將我扯了進去。
她的力氣很大,長長的指甲掐進了我乾瘦的胳膊裡。
很疼,但我沒有喊。
她一路把我拽到別墅最角落的後廚小門,才鬆開手。
“降香?”
她上下打量著我,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
“你怎麼下山了?你師父呢?不是說十八歲之前絕不能沾染紅塵嗎?”
她沒有問我餓不餓。
也沒有問我這七天是怎麼走過來的。
她只關心我為什麼打破了那個荒誕的規矩。
“師父圓寂了。”
我看著她精緻的妝容,平靜地陳述。
“我在山上等了三天,沒有飯吃。”
沈玉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
她從包裡掏出一塊帶著高檔香水味的手帕,輕輕捂在鼻子上。
我身上有長途跋涉的酸臭味,還有常年散不去的香灰味。
“降香,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用極其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冰冷的話。
“你師父糊塗了,你也糊塗了嗎?”
“你是咱們家的‘小觀音’,你的命格太純淨,一旦沾染了世俗的濁氣,家裡的運勢都會受影響。”
“你看你妹妹今天多開心,你要是現在這副樣子跑出去,會把她的福氣衝撞了的。”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
那動作就像在安撫一隻不小心闖進主屋的髒流浪狗。
“聽話,媽媽先帶你去地下室的客房洗洗。”
“等前面的宴會散了,媽媽再好好補償你,好嗎?”
我看著她溫柔似水的眼睛。
十五年前,她也是用這樣溫柔的眼神,把我交給了那個骨瘦如柴的老住持。
“只要你每天吃素、抄經,咱們家就能無病無災。”
那句話像一道詛咒,把我釘在荒山野嶺整整十五年。
我點點頭。
“好。”
我很乖巧地應聲。
沈玉卮滿意地笑了。
她帶著我穿過昏暗的走廊,把我推進了一間只有一張摺疊床和一張小桌子的逼仄房間。
這裡原本應該是堆放雜物的。
“你先休息,媽媽去前面招待客人。”
門被輕輕關上。
沒有鎖,但我知道我不能出去。
我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摺疊床上,摸了摸乾癟的肚子。
門外突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媽媽?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是一道清脆悅耳的女孩聲音。
林青黛。
我的雙胞胎妹妹。
“沒什麼,一個來化緣的小尼姑。媽媽給了她點錢,讓她走了。”
沈玉卮的聲音逐漸遠去。
“青黛,快去前面,切蛋糕的時間到了。”
我靜靜地坐在黑暗裡。
聽著前院傳來的歡呼聲和《生日快樂》的歌聲。
原來,我只是一個化緣的小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