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庄觀人蔘果_第六章 當百川歸海
當百川歸海,江流兒再度睜開眼,鼻間白氣如龍,轉瞬隱沒。
那些沒有靈韻,遭受凌辱的少年少女未能察覺天地間的變化,旁觀這一切的,只有清風與五莊觀的道童。
江流兒再次伸手,清風睜大雙眼,無邊的壓力墜在他的雙肩,他噗通一聲跪倒,說聖僧放過我吧,我也曾是人參果樹下的受害之……
清風的話沒有說完。
天地間起了一股輕柔的風,風中有溫柔的劍意,掠過所有道童的身體,帶走了他們的靈魂。
只有明月,還靜靜的立在江流兒身後。
殺人滅口後,江流兒久久無言,他想問明月自己這樣還能不能光復崑崙,即便能,自己到時候要不要自裁謝罪?
最終江流兒什麼都沒說,只是想起他某一次輪迴時見到的一個人,他長嘆一口氣,學著那人的口吻說:寧我負人,勿人負我。
·6
五百年前分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楊戩。
其實我想過與楊戩重逢後會是怎樣的場景,或許是經年風塵相視一笑,或許是我冷眼旁觀,問他花果山的血債如何償還。
只是當我真的來到楊戩面前,我想到的竟然還是初見他的那一幕。
輕紗與仙丹,雲間的風月。
二郎神還是那個二郎神,白袍不雜塵埃,錦靴踏雪而來,他的眉目疏朗,訝異的問我,說你怎麼來了?
我想我至少有三秒鐘沒有說出話來。
不過很多年以後,在楊戩的回憶裡,我一臉漠然,只停頓了剎那,就回應了他。
我說你跟我去五莊觀,我有事找你。
楊戩望著我,他的目光很複雜,他沒有直說同不同意,反而提起不久前的事。他說:「當初你殺司命星君的時候,我就在南天門。」
我想起那天我的孤注一擲,從南天門外確然走出了一個人,但那不是楊戩,是江流兒。
楊戩說,其實那天如果你失敗了,無論誰想殺你我都會攔住他們,好在你並不需要我。只不過我見到你仍舊與濁世周旋,我忍不住發出五百年前的嘆息。這天下風高浪急,跟它鬧,我怕你收不到想要的結果。
我陷入片刻的沉默。
其實我早該明白,在楊戩眼裡,我的所作所為,常常都是倔強孩子在叛逆。當你在濁世裡打滾成熟,就該學會照顧各方感觸。
至於五莊觀的事,楊戩或許早已知道,但也如江流兒,只要他沒有親眼目睹,感受到的只有無窮的悲哀,而不是恐懼與憤怒。
悲哀會推著江流兒那樣的梟雄大局為重,會推著司法天神緩圖變法,但絕不會推著他們當機立斷。
這時我才明白江流兒所說的,為何要我找楊戩同去五莊觀,就一定要談風月,因為如果要我與他講道理……這世間道理那麼多,如何講得清楚?
於是我說楊戩,我心裡有過你。
九重天裡白雲不飛,流離的風吹過去,二郎神沉默以對。
我說五莊觀裡我還會出手,沒人可以攔我,或許這次以後,我身死道消,只剩不滅的孤魂遊蕩……
「我初見你時,你送我仙丹與輕紗,我說過,我一定會還你,此刻我要回五莊觀,你隨不隨我來?」
其實楊戩送我的東西,我早在五指山下就丟了,此刻對他說出這樣一句話,我忽然又覺得像是把丟掉的東西撿了回來。
後來江流兒說,你這就是覺得自己心機婊了,沒事,誰還沒婊過啊?
那時我對江流兒搖頭,說不,是你婊,我只是越來越像你了而已。
無論如何,短暫的岑寂過後,我轉身踏下九重天,耳邊響起低低的一聲嘆,楊戩明知下面或許是坑,還是隨我涉足紅塵了。
·7
當我在司法天神大殿時,這世間還發生了許多事。
沙僧搖動八百流沙界裡的一枚風鈴,孤獨的佇立在太微玉清宮後,張百忍從夢中聽到鈴聲,抬腳來到了沙僧面前。
沙僧望著他,說兩萬四千年前,你曾說過,我只要搖動風鈴,你命都可以還我,還當真嗎?
張百忍默了片刻,說你不是去靈山嗎?我跟如來談過,你到了靈山,至少也是羅漢,不會有人再為難你。
沙僧重複問說,你還當真嗎?
張百忍霍然抬頭,說兩萬四千年前的張百忍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有玉皇大帝。
沙僧說原來如此,那他欠我一命,可惜還不上了。
張百忍默然以應,沙僧掉頭就走,走出幾步後駐足道:「五莊觀下的慘事,如今你都能熟視無睹,我早該知道,張百忍確實已經死了。」
那枚風鈴掉在地上,雲山霧繞,很快就如前塵般模糊不清了。
張百忍望著沙僧的背影,他想這人是要去做什麼呢?鎮元子或許很快就要回去,二十六萬修士隨便去個零頭,這人還能活嗎?
悠遠的往事襲上心頭,當初自己這樣衝動的時候,還有人在自己身後。
如今沙僧的身後還能有誰?
張百忍俯身撿起風鈴,他想:我再做最後一次張百忍吧。
南海,普陀山。
放八戒眼裡,我與沙僧真的都是去談風月的,只有他才是去談判的。
全程說的話不超過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