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蹉跎路_第五章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青獅揹負雙手,走出殿門,這天烏雞國的天子最後一次眺望他光復的河山,沒人知道宮裡的芙蓉花落了。
而所有人很快都知道了,原來他們的國王,是一隻弒君篡位的妖。
三年裡的戰功赫赫,自然可以變成窮兵黷武,南北兩地未平復的矛盾,當然也會有人藉機發難,更不必說從前的烏雞國王正大搖大擺的從井底爬上來,要踏進宮中。
於是曾經計程車大夫紛紛跳出來,痛罵青獅。
五穀豐登是天時,文治武功是遮掩,一隻妖精鳩佔鵲巢,還不知背地裡做了多少惡事呢。
青獅走過宮門的時候,門前的侍衛瑟瑟望著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戟。大內侍衛統領流著淚喝罵他們,說誰敢對陛下無禮,就把命交在這裡!
青獅的眼裡又浮起笑意,他說無妨,都結束了,我不是你們的陛下,我是隻青獅。
統領大聲說,陛下就是陛下!
青獅揮揮手,一道青光注入統領體內,「我走以後,再有外敵來犯,記得替我打回去。」
統領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江流兒走在青獅身後,路過統領身旁時,輕輕拂袖,劍意透體而出,化作繞指柔纏住了突然暴起的統領。
統領目眥欲裂,說妖僧,我要殺了你!
江流兒撓撓頭,又拍拍他的肩,說妖僧太多,太厲害,你殺不掉的。
當青獅走出宮外的時候,文殊已經在雲間落下,他向江流兒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向沉默的青獅。
血霧濺滿長空,青獅回頭望了一眼烏雞國,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一聲咆哮。
青獅被文殊一指點傷,化回原形。
那天,烏雞國京城裡的百姓在文武百官的帶領下,紛紛唾罵菩薩身後的獅子,臭雞蛋爛菜葉如烏雲般丟過去,文殊低聲對青獅說,這就是天下蒼生。
天下蒼生從來都不是什麼可憐人,善人,無辜的人,這世道之所以變成這樣,從來都是天下蒼生自己選的,他們自私而多變,愚蠢而卑劣,只顧眼前的苟且,情緒的發洩,在沒有光明的世界裡,他們就是黑夜本身。
沒人記得你的模樣,沒人記得你賜予的榮光。
這些年你性烈如火,也該改改了。
西風蕭瑟,青獅無言回首,文殊也隨他回眸,見到一個姑娘從宮裡跑出來,哭得撕心裂肺,衝破人群,跪倒在他面前。
姑娘說,求菩薩開恩,饒他一回。
文殊說,他是個閹人,你也愛他?
姑娘說,我不知道,但他不是閹人,他是個頂天立地的人。
江流兒嘆口氣,說你也是個頂天立地的人吶。
文殊笑了笑,說二師兄還是這樣多情,未免於西行不利。
這句話說完,文殊也沒有理會京城百姓,也沒有理會姑娘與青獅,他只是揮了揮手,雲霧便籠罩天地,當雲霧散去,青獅也消失不見了。
姑娘跌坐在長街中央,不遠處是咬牙切齒的烏雞國王。
國王大步走過去,厲喝了聲賤人,伸手就要打。
國王當然沒有打下去,他的手被人握住了,他順著這隻手望過來,只見到一雙冰冷的眼睛。
那是我的眼睛。
其實我回到人間,也有幾刻的工夫,只是我沒有出現,也沒有出手。江流兒之前那些話不僅是說給青獅統領的,同樣是說給我的。
妖僧太多,我修為不到,還殺不了。
只是殺不了妖僧,我至少能阻止烏雞國變成原來的模樣。
這天必將成為烏雞國曆史上極重要的一天,真假國王塵埃落定,原本是真國王要清算舊臣,順便重整宮廷。
那些念念不忘青獅的,即便是妖孽也認定他才該是天子的,更不需要國王動手,百姓都能把這些人打死。
這些人沒死,因為我還在。
只要我站在烏雞國的京城裡,就沒人敢殺。
百姓們試圖向我丟來菜葉與雞蛋,我輕輕吹出一口氣,長街兩側便塌了不少房子。
哭聲響起來,於是沒人再試圖出手。只有烏雞國王的眼睛眯著,笑嘻嘻說幾位聖僧,您總是要離開的,西行路途漫漫,如何顧得過烏雞國呢?
小白龍最是憤憤不平,說你信不信你再逼逼,勞資這就殺了你?
國王還在笑,他說不信,我回魂是菩薩欽點,他讓我活著,你們憑什麼殺我?
天蓬皺起眉頭,說你這時倒有骨氣,三年前向外敵卑躬屈膝時,骨氣都去哪了?
國王不笑了,他冷冷的掃視我們,一言不發,但誰都知道他在等著我們離開。此時跪倒在地的那個姑娘抹了把眼淚,她站起來,向我們行禮。
後來我才知道,這後宮裡的姑娘姓秦,秦姑娘說這世間事多的是不得已,我知道幾位聖僧勸走青獅是不得已,所以有個不情之請。
江流兒伸手,說姑娘講。
秦姑娘說,雖然不能殺了此人,但能不能廢了此人,令他終其一生,只能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姑娘平靜的聲音落入西風裡,文武百官色變,京城百姓悚然。
國王的瞳孔凝成一線,忍不住又大罵道:「賤人爾敢!」
秦姑娘直視著他,說自我從宮裡追出來的那刻起,生死等閒,又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