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女兒國_第十六章 我涼得很徹底
我涼得很徹底。
我灌了口酒,湊過去,說所以我想要做的事情,終究還是我五百年前沒做完的事?
女王拍手笑道:「猴姐你終於悟了!」
我悵然若失,放下酒壺說,可我已經不是五百年前無知無畏的我,這條路漫無盡頭,我要如何才能成功?
女王說,這隻能你自己想法子了,我能幫你的,最多也就是多問你幾句而已。
時光蹉跎來去,我像是又回到靈臺方寸山,第一次面對師父時,他說要問我幾句,我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猴子,抿著嘴唇,硬生生撐著,心裡不知有多慌。
只是我高冷,我就吐出兩個字:你問。
女王笑起來,目光裡又有點看小可愛智障的憐愛,不過這次她還沒等我發作,就先開口了。
「當你走到西天,成為靈山的第一尊女佛,能改變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想起江流兒忽悠我的話,我說,那時自然會有其他姑娘站起來,修行也好,修身也罷,會成為這世上更矚目的一部分。
女王又笑,她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這故事大概是說,一個平凡的女人想要改變世俗的看法,於是她嫁給了王爺,幫王爺奪取了天下,最終還熬死王爺,垂簾聽政。
這時整個天下都是她的,甚至她還成為了第一個女帝。
「猴姐,你覺得那時的世界,會發生什麼樣的改變呢?」
我想了想,說當然是女子地位變高,無法再消磨掉她們向上的心。
女王點點頭,又笑著問我,說那女子向上,要透過什麼法子呢?
我忽然語塞,能透過什麼法子呢,不過還是要嫁給更有權有勢的男子,正如我一路西行,也只是放棄了天庭,把自己賣給更有權有勢的靈山罷了。
靈山固然都是和尚,或許沒有天庭那麼齷齪,可這能改變什麼呢?
天下女子,終究是要通過出賣自己而獲得地位。
我倉皇起身,四野的風迴盪在宮門前,我望著女王,我發現自己在面對她的時候彷彿看到時光在我身上一路後退,如今我已變成了花果山前無措的小猴子。
女王還沒停,女王繼續問我,她說:「出賣自己,才能獲得地位,這僅僅是天下女子的命運嗎?」
我頭皮發麻,想狂歌,想呼號,這一切又都泯滅在女王平靜的目光裡。
不知何時,女王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女王平靜的望著我,她也緩緩起身,抬手指向解陽山,「江流兒是想過這些的,他明白自己想改天換地,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所以他才明白,自己改天換地之後,想要的新世界究竟又是什麼,只可惜他走錯了路。」
「走錯了?」
「江流兒為了顛覆如今格局,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這些力量必將會在他成功屠殺舊時代之後,成為新的勢力。而這股勢力將裹挾著江流兒,使他不得不維護這些人的威嚴,否則他便無法推動他的理想。」
「那會怎樣?」
「那會有一個新的靈山,比現在要好,但好得不多。新的惡龍斬殺了舊的惡龍,他向天下蒼生髮出咆哮,說以後你們不必完全聽命於我,你們只需要聽我八成的命令就足夠了。」
女王的目光從解陽山上落下來,又望向我,她說猴姐,你覺得這有意義嗎?
那一瞬間,我彷彿從女王眼中見到了兩條龍,自九天之外向我衝來。我深吸口氣,我想告訴女王,其實江流兒的壯志是光復崑崙,如果人人都能修行,或許他最初倚賴的那些勢力,也就不值一提。
可我還是沒說。
這不僅是因為我要為江流兒保守秘密,更重要的是我忽然意識到,我怕說出以後,女王能把這個理由也戳破在我面前。
江流兒知道自己不可能光復崑崙嗎?江流兒是在騙自己嗎?
那時我又該如何面對江流兒?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又問了女王一箇舊問題:「我該怎麼辦?」
女王仍然搖著頭,她說這隻有你自己能給你答案,我所能幫你的,就是讓你把問題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句話說完,芙蓉花開始飄零,我見到女王轉身,紅色的長衫獵獵,酒壺被長袖捲起,酒水潑滿長空。
三界五行,四大部洲,躍然出現在半空之中。
這是當今天地的格局,女王指向靈山,說未來那裡一定是江流兒的,憑著慈悲心不再,傲慢心又生的佛陀,守不住靈山。
女王再指九重天,說天庭不會放過靈山大亂的時機,一定會有動作。這些年玉帝與兜率宮明爭暗鬥,多半拿不下江流兒,內部危機將會再次爆發,天庭同樣會有大變。只是大敵靈山在前,一定會有一個人快速站出來收拾殘局。
女王長出一口氣,她回頭盯著我,目光灼灼。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女王這樣灼熱的眼神,黑色的眸子像是燃燒著烈焰的寒鐵,只差一個人來揮出一棍,就能敲成世上最鋒利的刀。
女王指著我,她說:「未來天下,除了你,沒人能跟這兩方一爭。」
我問,以你所見,天下已定,如何三分?
女王揮袖,偌大的袖袍拂過萬里江山,她雙目眨都不眨,說:「江流兒得靈山,大刀闊斧,乘新時代大興氣運,得天時。天庭一統宇內多年,經營日久,死而不僵,佔地利。可當初的靈山與天庭,同樣強大,你為何要與他們為敵?」
「因為佛陀也好,神仙也罷,天下蒼生在他們眼中從來都是數字與工具。」
「天下三分是可行的,只等有一人收拾天下人心,且待人人修行,便有洪水滔滔。」
擲地有聲的話說完,女王莞爾一笑,芙蓉花在她身後重新綻開,她對我說,猴姐,我希望那人出現,我希望那人是你。
月下花前,女王再次提壺飲酒,我卻忽然不敢跟她同座了。
過去的我想一腔熱血改天換地,又想不連累任何人,我從沒想過我真正要面對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