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壁_第2章 那麼
那麼,去問誰?
我發愁著,暖閣外面傳來沈雪棠和沈懷玉的聲音。
他溫柔極了,春風一樣逗弄著視為掌珠的妹妹,而沈懷玉呢?
她的笑聲像鶯啼,她那麼開心、那麼自然地回應他。
他們才像兄妹。
去爭,去搶。
我想到精衛的囑託。
我倏地站起來,動作又快又急,像差一會兒就會失去爭搶的勇氣。
門開啟,雪花迎面撲來,那對兄妹轉頭看我。
他們不顧風雪,站在一株梅樹下,像錢娘子教的詩詞。
我懇求道:「哥哥,我有個文章讀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臉色冷淡,「又不去考狀元,識得幾個字就罷了,讀什麼文章?」
北風吹在我臉上,刀子一樣,割得我生疼。
沈懷玉不滿:「哥哥說什麼呢?姐姐願意讀書,是多好的事啊!」
她跳上臺階:「姐姐,我教你。」
05
我們挨著坐下,她身上的香味籠罩了我。
如夢如幻。
我這算爭搶到了麼?
我沒有從她身邊搶回哥哥,卻從哥哥身邊搶到了她。
她的指在我額上一戳:「姐姐,想什麼呢,聽我說呀——」
我連忙點頭,她認真又耐心,教導我簡直如教導稚子。
我真的要和她爭搶麼?
又一場雪降下時,新年將至。
父親得了一匹珠光錦的面料,要給沈懷玉做衣裳。
其實我不喜歡那料子。
它粉嫩嫩的,像撒了一層光。
我皮膚黑,穿上不知會是什麼可笑的模樣。
可父親那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是令我難過。
精衛的話浮上心頭。
我伸出手指著那珠光錦:「我要這匹料子。」
他們都很意外。
父親看向我,皺著眉,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很有幾分駭人。
我已經怕了,但仍然堅持:「我想要。」
父親皺眉:「你穿著不合適,還是給懷玉吧。」
我不肯退縮,伸手抓住它。
沈懷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料子,說:「就給姐姐吧,我看它很合適姐姐。」
這算搶到了麼?
那匹料子在新年到來之前裁好。
我穿上簡直不堪入目。
從前常年勞作,皮膚不白,被這粉紅一襯更是又黑又土。
鏡子裡的人多麼可笑。
費盡心機把自己塞進一件不合適、不舒服的衣裳裡,還自鳴得意。
我穿著那件衣裳和全家一起守歲。
那料子只是看著流光溢彩,實則又硬又扎人。
我如坐針氈。
可仍然像只打了勝仗的貓,從頭到尾翹著尾巴。
回到房中,我將衣裳脫下,對著鏡子裡的人,忽然淚流滿面。
我爭到了麼?搶到了麼?
可爭到搶到的滋味為什麼並不好受?
06
我不懂詩書,我不知禮數,我不會彈琴下棋,我不漂亮。
這一切一切組合在一起,像在天平的一端墜下了無限重的籌碼。
我只能被它們拉著向下。
但我不信,我不服,我不認。
我會讀好書,學好禮數,養好容貌。
從那天開始,我一門心思撲在了這三件事上。
每日睜開眼就是讀書,吃過午飯又開始學禮儀,為了養白皮膚,整日整日不肯出門。
天漸漸暖了。
我已經比從前白出很多。
沈懷玉找上門,約我出去踏青。
我不由得想,她不會別有用心吧?
但我還是答應了,因為孃親不想我整日憋在屋裡。
我們去了芙蓉池畔。
綠草如茵,她挽著我的手,就像一對真正的姐妹。
她嘰嘰喳喳地說話,天真爛漫,不諳世事。
我真羨慕她啊,也真想搶走她的一切。
又一年春天時,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粗鄙無知的野丫頭了。
我的字越寫越好,我背會了不少詩詞。
因為養得精細,我的皮膚白了,穿上那件珠光錦的衣裳也不再像小丑。
父親和兄長的態度也慢慢變好。
他們眼裡已經開始有我。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我和沈懷玉的關係。
老實說,她好像真的沒什麼壞心。
赤誠地對我好,什麼都讓著我,順著我,耐心地教導我。
可我始終無法對她敞開心懷。
我要爭、要搶啊。
儘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爭什麼、搶什麼。
搶走她的姻緣,自己嫁給城主的兒子麼?
就是這樣、僅僅這樣麼?
仙人下凡託夢,讓我在幻境裡看到未來,就是為了給城主的兒子做娘子?
可不是這個,還能有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我能爭能搶的?
07
哥哥看中了孃親的丫鬟明兒。
明兒偏偏不肯。
孃親素來寬和,怎麼肯在終身大事上難為旁人?
她再三勸告哥哥??了這條心。
可事情還是發生了。
哥哥強迫了明兒。
孃親又氣又急,大病了一場。
我惶惶不安,日夜守著她。
哥哥也來裝模作樣地侍疾。
可他故態復萌得太快了,孃親纏綿病榻,他的眼睛卻長在明兒身上。
我憤怒極了,想趕他走,卻又不敢。
畢竟他是這個宅子的主人。
沒人約束得了他,他因此得寸進尺,當著孃親對明兒動手動腳。
孃親流下淚,扭過臉去。
那一刻,電光火石間,精衛的話浮上腦海。
她說,和沈懷玉爭的結局,我回了家就能看見。
我看見了。
爭輸了的結局,是嫁給那個註定破落的商人。
爭贏了的結局,是成為眼前的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