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先救青梅後,我連夜埋了同心鈴_第6章 他喉間一澀
」
他喉間一澀。
裴行舟看了我一眼,合上契書:「宋姑娘,府城樣鈴午後啟程。」
「若你有私事,我在外面等。」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替我開口。
只是把場面留給我。
沈既白看著他走出去,聲音低了些:「他是誰?」
「生意上的合作人。」
他苦笑:「你從前不愛同外男來往。」
我看著他:「我從前也不愛被人推下河。」
他臉色一白。
許久,他低聲道:「梁映雪已經入獄,阿茹和婆子也都認了罪。」
「沈府會賠你。母親那邊,我也會讓她向宋家賠禮。」
我問:「然後呢?」
沈既白怔住。
我平靜道:「沈既白,你是不是覺得,把害我的人交出去,把宋家的東西還回來,再賠些銀子,我就該回頭?」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答不上來。
爐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從前我站在沈府內院,看他一次次奔向梁映雪。
如今他站在宋家鈴坊門外,看我有爐火,有賬冊,有來往客商,也有再不圍著他轉的一生。
他終於低聲道:「阿寧,我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我曾經看了五年。
盼他回頭,盼他心疼,盼他哪怕有一次把我放在梁映雪前面。
可河水沒過口鼻的那一刻,我就不盼了。
「沈既白,我離開你,從來不只因為梁映雪。」
「真正讓我??心的,是落水時你越過了我。」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我繼續道:「從那一刻起,你再選我,也沒用了。」
他站了很久,最後從袖中取出一隻新鈴。
鈴身光亮,紅繩鮮豔。
「我去找過宋家的老匠人。」
我看向他。
沈既白聲音發啞:「他說,宋家的嫁鈴不能照樣重鑄。
」
「同一爐銅,同一雙手,同一個時辰,才有同一對音。」
「錯過了,就沒有了。」
他把那隻新鈴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阿寧,我會把那對鈴找回來。」
我皺眉:「別去斷魂坡。」
他抬眼,眼底全是執拗和狼狽:「若我一定要去呢?」
「會出事。」
他低聲道:「那便出。」
我沒有再勸。
當夜,烏水鎮又下了雨。
半夜裡,杜嬸派人來敲門:「宋姑娘,沈公子去了斷魂坡。」
我披衣出門時,雨打得燈籠亂晃。
人還沒到坡下,便聽見前頭一陣馬嘶。
沈既白的馬受驚,韁繩斷了。
他從坡上滾下來,左臂摔折,掌心全是血。
那隻新鑄的同心鈴碎在泥裡。
鈴舌斷成兩截。
沈既白跪在雨裡,????捂著耳朵,臉色慘白如紙。
旁人只聽見雨聲。
可我知道,他耳邊一定又響起了喪鈴。
他喃喃道:「別響了......」
「別響了......」
可斷魂坡上沒有鈴。
只有雨聲。
還有他自己親手欠下的回聲。
我站在坡下看了一眼,轉身回了鈴坊。
小滿問:「姑娘,不管嗎?」
我攏緊斗篷:「鈴既已埋下,就別再挖出來。」
「這話,我已經說過了。」
後來,沈家也一日比一日冷清。
謀害正妻的案子傳出去後,祭河主家的體面便成了笑話。
他們失了宋家圖譜,又捨不得放下舊日排場,找外頭匠人仿鑄祭鈴。
小祀那日,沈家獻鈴。
第一聲還沒敲完,鈴身當眾裂了一道口。
第二聲,便啞了。
岸邊人群一片譁然。
「沈家這是糊弄河神?」
「從前的祭鈴不是宋家鑄的嗎?」
「難怪這幾年沈家越發不像樣。」
訊息傳回鈴坊時,小滿笑得差點把茶潑了。
後來,府城客商陸續退單。
沈家族中不願再被牽連,分走了鋪面和田產。
沈老夫人稱病閉門, 再沒有來宋家鈴坊門前擺過婆母的譜。
至於沈既白,聽說他時常整夜不睡。
每逢雷雨, 他便坐到天亮。
每逢祭河,他便不敢靠近水邊。
每逢看見床頭空處, 他便聽見喪鈴。
那不是旁人給他的懲罰。
是他自己親手欠下的債。
8
一年後, 烏水鎮再辦祭河。
裴家的十三艘貨船早已掛上宋家的安瀾鈴。
府城三十六家婚鋪,也都換了宋家同心鈴。
從前有人說:「一個斷緣婦人,怕是難過。」
後來他們說:「宋姑娘有手藝。」
再後來, 他們說:「宋家鈴坊的貨,得早些訂, 遲了排不上。」
先前壓價的掌櫃也來過。
這一次, 他帶著雙倍銀錢和一盒點心, 笑得臉上都快開花:「宋姑娘,從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把點心推回去:「契書留下,點心帶走。」
掌櫃連聲說是, 再不敢多一句廢話。
這一年的祭河,主祭鈴師是我。
河臺重新掛滿紅綢。
烏水河兩岸風聲浩蕩, 新鑄的安瀾鈴懸在高處,鈴口正對河面。
小滿站在我身後,笑得眼睛彎彎。
杜嬸帶著船孃守在河邊, 腰桿挺得筆直。
裴行舟站在一旁,替我遞來新鑄的安瀾鈴。
他沒有說什麼動聽話,只低聲道:「風正好。」
我接過鈴:「是很好。」
祭禮將盡時,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抬眼看去。
沈既白站在河臺下。
他瘦得幾乎脫了形, 衣袍洗得發白, 眼底全是血絲。
昔日烏水鎮人人稱羨的沈家公子,如今像一具被風吹來的空殼。
可今日,他還是來了。
他手裡攥著半隻破鈴。
並非我埋的那對。
父母留給我的同心鈴,他始終沒能從斷魂坡挖出來。
沈既白看著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阿寧。」
我沒有應。
他眼眶紅得厲害:「我知道錯了。」
這一句, 他說得太晚。
晚到我的心裡已經沒有回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卻像被什麼聲音刺痛, 猛地按住心口。
四周人只聽見河風。
只有他聽見那口喪鈴。
沈既白啞聲道:「我總夢見你落水。」
「我想過,若那日我先救你,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我平靜看著他:「不會。」
他怔住。
我說:「沈既白,若需要我??一次, 你才知道該選誰,那這選擇本身就不值錢。」
他唇色慘白。
人群靜得只剩河?。
許久,他低聲道:「若有來世......」
我打斷他:「沈既白, 別許來世。」
「你連這一世都沒做好。」
他僵在原地, 眼裡的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我轉身走上河臺。
鑼鼓聲起。
我親手將安瀾鈴掛上河臺。
鈴聲一響, 清亮傳遠, 壓過水聲, 也壓過人群裡的竊竊私語。
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父親替鈴定音時的手。
想起母親纏紅繩時低低哼的曲。
宋家的手藝沒有斷。
我也沒有斷。
裴行舟站在河臺下,抬頭看我。
小滿在旁邊揮手,杜嬸笑著罵她沒規矩。
我也笑了。
從前我總以為,床頭掛著一對鈴,便能困住一生一世。
後來才明白。
真正該掛住的, 從來不是男人的承諾。
是自己的心。
斷魂坡上的那對同心鈴,我從沒去挖。
就讓它埋在那裡吧。
我不再為誰掛鈴。
我只替自己,聽風過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