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周董演唱會當天，室友哭著說她媽偏心妹妹，不肯為了她多買一張票。
我猶豫了一下，翻出手機相簿裡一段模糊的舞臺直拍開導她：
“父母賺錢也不容易，都去現場的話經濟上是有點負擔。”
“我家比較窮，但我媽知道我喜歡周董，專門找黃牛買了內部人員的錄影發給我。”
“現場太吵還會損傷聽力，我們看演唱會的辦法還有很多的嘛。”
室友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感動，眼神卻突然變得無比複雜。
她默不作聲地開啟社交軟體，翻出關注列表中一個有著幾十萬粉的富二代賬號。
點開最新影片，一模一樣的畫面，配的文案卻是：
【老媽託關係弄的內場第一排，爽！】
【順手錄個五秒鐘的影片糊弄一下鄉下的土包子姐姐。】
【免得她又發瘋說家裡不愛她。】
賬號的主人，是我那個常年喊著想一夜暴富、在裁縫鋪當學徒的妹妹。
看著螢幕上刺眼的“土包子”三個字。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起球毛衣，荒謬感把我淹沒。
他們的五秒鐘演完了，我的一輩子也該醒了。
......
“這是你妹妹？”
宋嵐把手機螢幕幾乎懟到了我臉上。
螢幕裡的光映得我的眼睛生疼。
影片右上角的賬號頭像，是一張畫著精緻全妝的自拍，背景是某家知名的高奢酒店。
頭像下方的名字叫“嘉木繁卉”。
沈嘉卉。
我的親妹妹。
那個每次打電話都會跟我哭訴，說縫紉機踩得腳疼、老闆娘又扣她全勤的妹妹。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影片下方那幾行字。
土包子姐姐。
免得她又發瘋。
宋嵐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微明，你平時連買瓶礦泉水都要猶豫半天。”
“你為了省那兩塊錢公交費，每天走半個小時去圖書館。”
“你告訴我，這是你那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妹妹？”
我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視線從那行刺眼的字眼上移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灰色的毛衣袖口。
那裡有個脫出的線頭，我今早想剪掉，卻沒找到剪刀，只能把它塞進袖筒裡。
現在它又跑了出來，像個嘲笑我的舌頭。
“她可能......是在外面虛榮，裝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像是在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宋嵐氣得眼眶發紅。
她收回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裝的？你看看她主頁裡的這些東西。”
她把手機再次遞給我。
我接了過來。
主頁裡有幾百個影片。
最新的一條是演唱會內場第一排。
往下翻，是她在某個海島上穿著比基尼開遊艇。
再往下，是她拆開一個橙色包裝盒，裡面躺著一隻標價六位數的包。
每一個影片的定位，都是我沒聽過的高檔場所。
每一個影片裡，她都笑得那麼張揚，那麼理所當然。
我機械地翻看著，手指越來越冰涼。
宋嵐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
“微明，你媽今天給你發那個演唱會影片的時候，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看著螢幕上沈嘉卉那張神采飛揚的臉。
腦海裡浮現出幾個小時前，媽媽葉宛音給我發影片時的語音。
“微明啊，媽媽知道你喜歡那個歌手。媽媽託了好幾層關係，求爺爺告奶奶，才找黃牛弄到了這段內部錄影。”
“你要懂事，咱家現在還欠著幾十萬的債，你爸爸每天愁得睡不著覺。”
“媽媽只能用這種方式補償你了。你可千萬別怪爸爸媽媽沒本事。”
那條語音我聽了三遍。
每聽一遍，我都覺得心裡暖暖的，覺得父母雖然窮，但真的是愛我的。
我還回復她說：媽媽我不怪你們，我以後一定好好賺錢幫家裡還債。
那時候，葉宛音回了我一個摸摸頭的表情包。
我把手機還給宋嵐。
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螢幕已經碎了角的二手手機。
“我打個電話。”
宋嵐退後了一步，沒有說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微明？怎麼這個點給媽媽打電話？”
葉宛音的聲音依舊那麼溫柔，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媽媽吵醒你了嗎？”我輕聲問。
“沒有，媽媽還在廠里加班呢。”
葉宛音嘆了口氣。
“這批貨要得急，老闆說今晚趕出來，多給三十塊錢補貼。”
“你爸爸腰疼，在家裡躺著呢。媽媽多幹點，你下個月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
我的耳朵貼著聽筒。
電話那頭，除了葉宛音溫柔疲憊的聲音，我還聽到了一點別的聲音。
很清晰的背景音。
“這件小香風的外套我要了，包起來吧。再把那個限定版的項鍊拿給我試一下。”
是沈嘉卉的聲音。
清脆，傲慢。
緊接著是導購恭敬的附和聲：“好的沈小姐，您眼光真好。”
我握著手機的指骨開始泛白。
“媽。”我打斷了葉宛音還在繼續的訴苦。
“你那邊好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葉宛音的聲音很快恢復了鎮定。
“哦，廠子外面有個夜市，可能是誰家電視開得太大聲了吧。這地方就是亂，什麼人都有。”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微明，你在學校要好好唸書，千萬別學那些城裡的女孩子亂攀比。咱們家庭條件不好，你穿得乾淨整潔就行了。”
“媽媽給你寄了些舊衣服，是你表姐穿剩下的，料子都還很好。你收到了嗎？”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舊毛衣。
“收到了。”
“收到了就行。你要體諒家裡的難處，你妹妹在裁縫鋪當學徒也很苦，手都磨破了。你是姐姐，得起個帶頭作用。”
“我知道了，媽媽。”
“那就好，早點睡吧，媽媽去幹活了。”
“媽媽辛苦了。”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宿舍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管滴水的聲音。
宋嵐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
“微明......”
我衝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嵐嵐，我沒事。”
我開啟手機相簿，找到那段五秒鐘的演唱會影片。
點選刪除。
然後，我走到桌邊，拿起剪刀。
低著頭，把毛衣袖口那個惹人厭煩的線頭，一點點，貼著根部剪了下來。
掉在地上的線頭，像一段被切斷的臍帶。
我把剪刀放回原處。
沒有眼淚，也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在這一刻，徹底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