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去醫院複查的路上,我們的車差點和一輛闖紅燈的貨車相撞。
爸爸的額頭磕破了,卻第一時間轉頭看向後座的我:
“杳杳沒事吧?別怕,爸爸在這。”
媽媽也臉色蒼白地確認我沒受傷,隨後才將副駕駛上嚇哭的妹妹晴晴摟進懷裡安撫。
他們明明那麼愛我。
可我卻聽見爸爸腦海裡閃過一絲懊悔:
“如果剛才就這麼撞上去就好了......用她的命換筆賠償金,晴晴的未來就有救了。”
我腦海裡閃過昨晚,晴晴為了省下我的透析費,偷偷藏起音樂學院錄取通知書。
她紅著眼睛,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
“姐姐,我不想學琴了,只要你活著。”
晴晴的懂事像針紮在我心上,
而前排緊摟著她的媽媽,心底同樣迴盪著絕望:
“要是剛才就那麼結束了多好。”
“不用再四處借錢,不用看醫生的臉色,不用再假裝堅強。”
“我的晴晴也不用繼續過苦日子了。”
我靠在媽媽懷裡,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原來我努力活著,才是這個家和妹妹前途上最大的絆腳石。
對不起啊,大家,
下一次再遇到危險,我一定會記得解開安全帶。
......
“快點下車,外面風大,別讓歲安吹著了。”
車剛在老舊小區樓下停穩,爸爸柳景山就急匆匆推開駕駛室的門。
他連自己額頭上的血跡都顧不得擦,大步繞到後座拉開門。
媽媽宋晚秋趕緊解開安全帶,從另一側過來攙扶我。
“歲安慢點,別碰著頭。”
妹妹柳初桐緊跟在後面,手裡緊緊抱著我的病歷袋,眼睛還有點紅。
“姐姐,你冷不冷?我給你披件衣服。”
我看著他們忙前忙後,看著柳景山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們小心翼翼地護著我上樓。
逼仄的樓道里,感應燈壞了很久。
柳景山開啟手機手電筒走在前面照路,宋晚秋在後面緊緊護著我的腰。
推開家門,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混雜著黴味撲面而來。
宋晚秋扶我到沙發上坐下,轉身去廚房倒熱水。
“今天真是嚇死我了。”
柳景山一邊拿毛巾捂著額頭,一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我,扯出一個安撫的笑。
“還好我們歲安福大命大,什麼事都沒有。”
柳初桐把病歷袋放在桌上,蹲在沙發邊給我按揉發僵的小腿。
“姐姐沒事就好。只要姐姐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宋晚秋端著水杯走過來,眼眶又紅了。
“是啊,咱們一家人只要整整齊齊的,日子再苦也能熬過去。”
她把熱水遞到我嘴邊,手指溫柔地撥開我額前的碎髮。
可是下一秒,宋晚秋的聲音就在我腦海裡響了起來。
“老天爺真是不開眼。”
“要是剛才那輛車直接撞在副駕駛上,把歲安帶走多好。”
“不僅不用交下個星期的透析費,還能有一大筆理賠款。”
“我的初桐就能去上音樂學院了,景山也不用白天去工地,晚上去跑代駕了。”
我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熱水灑在手背上,紅了一大片。
“怎麼了?是不是燙到了?”宋晚秋驚呼一聲,趕緊抽出紙巾去擦。
她滿眼心疼地看著我,甚至低頭去吹我手背上的紅痕。
那份焦急和心疼,沒有一絲一毫的作假。
柳景山也慌了神,扔下毛巾跑過來找燙傷膏。
“歲安別動,爸爸給你塗藥。晚秋你也真是的,怎麼倒這麼燙的水!”
柳初桐急得眼淚直打轉。
“姐姐疼不疼?我給你呼呼。”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寫滿關切的臉。
柳景山在心裡嘆息。
“真要命,剛才沒被撞死,現在燙傷了去醫院又得花錢。”
“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真想全家一起死了算了。”
柳初桐低著頭,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也在我耳邊迴盪。
“如果姐姐今天真的出事了,我是不是就能去唸書了?”
“為什麼我這麼壞,為什麼要盼著姐姐死?”
“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去彈琴啊。”
我閉上眼睛,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不是壞人。
他們真的愛我。
宋晚秋為了給我治病,賣光了所有的首飾,每天去菜市場撿剩下的爛葉子。
柳景山原本是個體面的老師,現在為了賺錢,辭職去幹最累最髒的活。
初桐從小到大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我。
他們傾盡所有想讓我活下去。
可是長達五年的尿毒症,就像一個無底洞。
把這個家最後一點骨血都吸乾了。
他們在日復一日的絕望裡,被生活的重壓逼出了一絲殘忍的本能。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我強忍著心口的鈍痛,把手從宋晚秋手裡抽出來。
“爸,媽,我累了,想回房間躺一會兒。”
“好,好,你快去休息。到了飯點媽叫你。”
宋晚秋趕緊扶著我站起來。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隔著一堵牆,我聽見柳景山壓低聲音打電話。
“王哥,對,是我景山。想問問你能不能借我兩萬塊錢?歲安下個月的治療費還差一點。”
電話那頭傳來不耐煩的推脫聲。
柳景山低聲下氣地哀求。
“王哥,求求你了,我給你寫欠條,三分利也行。孩子不能斷藥啊。”
對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柳景山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宋晚秋壓抑著哭聲。
“別借了,大家都躲著我們走。下個月的錢,我去賣血換吧。”
她在心裡默唸。
“要是這病生在我身上該多好。為什麼偏偏是歲安。”
“為什麼她還不死,為什麼還要折磨我們全家。”
我緊緊捂住嘴,眼淚無聲地砸在膝蓋上。
我拉開抽屜,拿出今天的藥盒。
看著裡面五顏六色的藥片,我伸手抓起一半。
走到窗邊的花盆前,我把那些能救命的藥片,全部埋進了土裡。
大家再忍忍吧。
我很快就把路給你們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