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配聽見這人間_第 4 章 我沒有傘
第 4 章
我沒有傘。
家裡十幾把高檔雨傘,裴松風一把也不准我碰。
他說我這種殘廢,不配用他們花錢買的東西。
我拖著那條斷腿,走進了暴雨裡。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我的臉上和身上。
膝蓋上的傷口被雨水一泡,那種尖銳的刺痛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脹痛。
我每走一步,都感覺骨頭在皮肉裡絕望地摩擦。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偶爾有幾輛汽車飛馳而過,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將我渾身澆得透溼。
我緊緊護著口袋裡外婆的助聽器碎片,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在雨幕中挪動。
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我終於走到了城南的那家蛋糕店。
店員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神經病。
我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頭皮上,衣服上還沾著泥水和血跡。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零錢,指了指櫥窗裡的拿破崙蛋糕。
那是用我平時撿廢品和偷偷幫人畫插畫攢下的錢。
拿到蛋糕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暴雨,一步一步往回走。
冷熱交替下,我的高燒再次兇猛地襲來。
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腦子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我就像回到了十歲那年的那個漆黑的夜晚,只能無助地在門後拍打。
經過市中心一家高檔法式餐廳時,我實在走不動了,靠在落地的玻璃窗外喘息。
透過被雨水沖刷的玻璃,我突然看到了裡面的人。
餐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裴松風、沈湘雲,還有穿著精緻定製小西裝的裴嘉木,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
桌上擺著一個巨大的三層黑天鵝蛋糕,上面插滿了蠟燭。
沈湘雲正溫柔地給裴嘉木整理衣領,臉上洋溢著我從未見過的慈母笑容。
裴松風拿出手機,給裴嘉木拍著照,眼神里滿是驕傲。
我愣在雨裡,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今天是裴嘉木來到我們家的紀念日。
他們每年都會隆重慶祝,稱之為裴嘉木的“重生之日”。
原來,他們根本不需要我買的那塊拿破崙蛋糕。
他們只是覺得我在家裡礙眼,想把我像狗一樣支開。
好讓他們一家三口毫無顧忌地享受天倫之樂。
我懷裡那塊拼死護著的蛋糕,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個把我趕出家門的藉口。
我看著玻璃窗內,他們笑得那麼開心。
在這個被雨水淹沒的城市裡,我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慢慢鬆開了手。
那盒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的拿破崙蛋糕掉在地上。
盒子散開,精緻的酥皮混進了骯髒的泥水裡。
我想起早上車禍發生時,裴松風看著我流血的膝蓋,厭惡地說出的那句話。
“你剛才為什麼乾脆不被撞死!”
是啊。
既然我是個殘次品,是個連呼吸都讓他們覺得丟人的汙點。
那我就應該被徹底銷燬才對。
我轉過身,拖著那條徹底廢掉的腿,走向前方的十字路口。
紅燈亮起。
一輛重型卡車在雨幕中疾馳而來,沒有減速的跡象。
我,不閃不避,主動走到馬路正中央,張開了雙臂像是在迎接一場久違的擁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雨夜的寂靜,但在我聽來,卻像是一首悠揚的安魂曲。
巨大的衝擊力將我高高拋起。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片枯黃的落葉,終於脫離了那棵名為親情的腐朽樹幹。
暴雨洗刷著我的血液,那些常年徘徊在胸口的期盼,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