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還家,孤煞沉河_第 4 章 打穀場的氣溫極低
第 4 章
打穀場的氣溫極低。
我的手指已經徹底失去了觸覺,變成了毫無血色的青紫。
心臟跳動的頻率越來越慢。
我清楚,如果繼續待在這個池子裡,我真的會死。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摳著結冰的水泥縫隙,一點點向上爬。
指甲斷裂,滲出的血在牆壁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過了許久,我終於翻出了蓄水池。
我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
那個家裡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拖著沉重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外走去。
夜空時不時被遠處升起的煙花照亮。
除夕夜,家家團圓。
我路過一戶人家,窗戶沒有關嚴,裡面飄出燉肉的香氣。
電視里正播放著春晚倒計時的鐘聲。
十、九、八......
我想起林孤鴻包的餃子。
第一鍋總是留給春和,第二鍋留給沈雲舒。
我只能吃煮破了皮、漏進湯裡的那些麵疙瘩。
三、二、一。
“新年快樂!”屋裡傳來小男孩歡快的叫聲。
我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灰茫茫的荒地。
荒地盡頭,是村外那條很寬的河。
往年冬天,河面會結上厚厚的冰,孩子們會在上面滑冰。
但今年是暖冬,冰層結得很薄。
王春暉早在河邊插了木牌,警告任何人不許靠近。
我慢慢走到河邊。
月色照在冰面上,泛著冷硬的亮澤。
“命帶孤煞,天生壞種。”
算命婆婆乾癟的嘴唇似乎又在我眼前開合。
我曾無數次問自己,如果我一出生就死掉,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些痛苦?
林孤鴻說我克他們。
沈雲舒說我不配活著。
春和說我早就該死。
我往前邁了一步,踏上了薄冰。
咔嚓。
冰面發出一聲脆弱的脆響。
我沒有停下。
既然我走到哪裡都是多餘的,那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他們。
我還給沈家,也還給老天。
我繼續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
腳下的冰層開始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紋。
水流在冰層下湧動的聲音,沉悶而幽冷。
我走到河中央。
雪停了。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心跳聲。
我慢慢閉上眼睛。
最後一次回憶起六歲那年,沈雲舒還沒破產,林孤鴻還沒變得那麼刻薄。
他們帶我去過一次遊樂園。
那是記憶裡唯一的一點甜。
可惜,太短了。
咔啦——轟!
腳下的冰層徹底碎裂。
失重感瞬間襲來,冰冷刺骨的河水像無數把刀子,瘋狂地湧入我的身體。
棉衣瞬間吸滿水分,像一塊巨石拖著我急速下墜。
水沒過了我的膝蓋、腰際、胸口。
我沒有掙扎。
我任由黑暗將我完全吞噬。
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刻,我睜開了眼睛。
透過渾濁的河水和碎裂的冰塊,我看到月亮依舊高高地懸掛在天上。
真冷啊。
肺裡的氧氣被迅速抽乾。
窒息感讓我本能地想要咳嗽,冰水趁機倒灌進氣管。
肺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身體越來越輕。
那些疼痛、委屈、不甘,隨著不斷上浮的氣泡,一點點離我而去。
真好。
以後再也不用背鍋了。
再也不用看他們的臉色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放任自己墜入無盡的深淵。
水面上的冰塊重新聚攏。
沒有任何人知曉,在這個熱鬧的除夕夜,沈疏桐永遠地留在了這條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