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接來姐姐女兒,我選擇逃離這個家_第1章 1自從妻子擅作主張把她外甥女接來同住

妻子接來姐姐女兒,我選擇逃離這個家發布時間:2026-09-09作者:小魚

1

自從妻子擅作主張把她外甥女接來同住,這個家就再難平靜。

她當初信誓旦旦地保證:“所有事情我來扛,絕不讓你多操一點心。”

可孩子才上學的第3天,客廳堆滿陌生文具,我的書房淪為兒童房,而學校的電話已經追到了我的會議室。

那天傍晚,我把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輕輕放在茶几上。

妻子正在核對孩子那永遠算不清的學雜費清單,抬頭時眼裡還帶著熟悉的、希望我妥協的期待。

“恭喜你,”我的聲音平靜,“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家——包括你外甥女在內的——全職保姆了。”

她嘴角勉強維持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推了推那張調令:“公司外派,西南區,兩年。”

窗外的暮色湧進來,淹沒了她驟然蒼白的臉。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三傍晚,陳默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終於挪到了自家門口。

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飯菜香氣,此刻卻無法讓他提起半分興致。

他用鑰匙擰開門,公文包還沒來得及放下,妻子李曼的聲音就從廚房傳了過來,語氣是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不容置喙的乾脆。

“陳默,我跟你說個事兒,下週一,我外甥女彤彤就搬過來住了。”

李曼一邊說著,一邊把一盤清炒西蘭花端上餐桌,目光甚至都沒在他身上停留。

陳默整個人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僵在了玄關處,皮鞋帶只解開了一半。

“哪個彤彤?搬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腦子裡嗡嗡作響。

“就是我姐李芳的女兒,張思彤啊,上回家庭聚會你見過的。”

李曼這才轉過頭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彷彿在說一件像“明天買什麼菜”一樣稀鬆平常的事。

“我姐的情況你也知道,離婚後一直不太好,憂鬱症最近又犯了,爸媽年紀大了,實在照顧不了一個半大孩子,我這個當妹妹的,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陳默的頭頂,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李曼!你跟我商量過嗎?那是你姐姐的孩子,不是我們倆的孩子!我們結婚滿打滿算才三年,自己的日子還沒捋明白呢,你就要把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接來一起生活?”

“我現在不正是在跟你商量嗎?”

李曼放下手裡的筷子,語氣依然是平平的。

“彤彤很懂事的,不會給我們添什麼大麻煩,而且我姐也說了,就是暫時住一陣子,等她病情穩定一些,好轉了,立刻就把孩子接回去。”

“暫時?一陣子?”

陳默幾乎要氣笑了,他走到餐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你姐那憂鬱症反反覆覆都多少年了?上次也說暫時,結果彤彤在爸媽那兒一住就是快三年!現在倒好,直接塞到我們這兒來了?”

李曼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像蒙上了一層陰翳。

“陳默,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什麼叫‘塞’?那是我親外甥女!我親姐姐現在有難處,我們作為親人,伸手幫一把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當初你爸中風住院,我是不是二話不說就請假過去日夜照顧了?”

“那能一樣嗎?”

陳默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血管都要爆開了似的。

“我爸住院那是突發情況,而且是特護病房,你主要也就是陪護,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天!可你現在是要長期撫養一個孩子!我們倆的工資加起來一個月才多少?一萬八出頭,房貸每個月六千五,車貸三千,還有各種生活開銷,以後我們自己難道不打算要孩子了嗎?”

“我都說了,就一段時間!”

李曼的聲音也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刺耳。

“而且彤彤上學的事情我姐說了,她會定期打錢過來,不用我們負擔學費,無非就是家裡多一副碗筷的事兒,你怎麼就這麼斤斤計較,算得這麼清楚?”

陳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胸口那股鬱結的悶氣壓下去,他需要冷靜。

“曼曼,這真的不是錢的問題,養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哪是光用錢就能衡量的?她要上學,需要早晚接送,需要輔導作業,要開家長會,要操心她的吃喝拉撒、穿什麼用什麼,還要關注她的心理健康!你現在雖然全職在家,可你接的那些平面設計的零活不也需要時間嗎?到時候所有這些事,誰來承擔?”

“我來啊!”

李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語速飛快。

“我都計劃好了,彤彤要去的那個小學就在我們小區斜對面,走路過去也就七八分鐘,早上我送,下午我接,作業我負責輔導,你該上班上班,該加班加班,我向你保證,絕對不讓你多操一點心,這總行了吧?”

陳默看著妻子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結婚三年,李曼在他印象裡一直是溫婉柔和、講道理的,很少這樣固執己見,寸步不讓。

可似乎每次事情一牽扯到她孃家那邊,她就像換了個人,變得格外執拗,聽不進任何勸告。

去年她弟弟李斌想換車差點首付,她瞞著陳默從家庭儲蓄裡挪了三萬五,事成了才輕描淡寫地告知。

前年她母親做膽結石手術,她讓陳默連著請了一週的假去陪床,導致他錯失了一個關鍵專案的收尾階段,年度獎金被砍掉了一大半。

現在,更絕了,直接要把一個正處在成長關鍵期的孩子接進家門。

“你保證?”

陳默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像是跑了很長一段路後的喘息。

“曼曼,你上次也保證不會再偷偷拿錢幫你弟週轉,結果呢?上個月你媽一個電話說弟弟生意需要應急,你不又轉過去一萬二?”

李曼的臉色白了一下,但脖子很快又梗了起來,帶著一種不肯認輸的倔強。

“那是我親弟弟!他做生意遇到難處,我這個當姐姐的能不拉他一把嗎?陳默,你現在是要跟我翻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是吧?行啊,那咱們就算算,結婚這三年,我為你們家付出少了嗎?你爸住院那會兒,是誰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整整二十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話題又一次無可避免地繞回了原點。

每一次都是這樣,只要陳默表現出任何一點反對,李曼就會立刻開始翻舊賬,用“親情”、用“付出”、用“恩情”來構建一道他無法逾越的道德高牆。

陳默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累。

他今天在公司剛被部門總監訓斥了一頓,因為他上個季度提交的市場分析報告裡有一組關鍵資料核對失誤,雖然不是他直接錄入的錯誤,但作為專案牽頭人,他必須負起全部責任。

總監的話說得相當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今年部門的晉升名額非常有限,讓他自己“好好把握,分清主次”。

回家的路上他還在琢磨,怎麼跟李曼開口,接下來這一個月他恐怕需要頻繁加班,把業績和印象分追回來。

結果,一推開門,迎接他的是這樣一個讓他措手不及的“驚喜”。

“曼曼,我們冷靜下來,好好談談。”

陳默拉開餐椅坐了下來,用力揉著發脹的眉心。

“我不是不願意幫你姐,但撫養一個孩子真的不是小事,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每個月固定出一些錢,讓彤彤還住在你爸媽那邊,然後請一個靠譜的鐘點工,專門負責接送孩子和做晚飯——”

“不行!”

李曼沒等他說完就斷然打斷,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我爸高血壓常年吃藥,我媽腰椎間盤突出,老毛病了,彎腰都費勁,彤彤又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他們在老房子那邊光是看著她就已經夠吃力了,上個星期我媽為了追跑出去的彤彤,還差點在樓梯上絆倒!你是想讓他們倆的老骨頭都散架嗎?”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陳默,我就這麼一個姐姐,她比我大七歲,當年家裡條件差,只供得起一個孩子念大學,是她主動放棄的,一個人跑去南方的工廠打工,每個月省吃儉用寄錢回來,我才能順順利利讀完本科,找到現在的工作,這份情,我一輩子都記著,也欠著。”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李曼說的是事實,李芳確實為這個妹妹犧牲了很多,這些往事李曼偶爾提起,總是充滿感激和愧疚。

這份沉重的恩情,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李曼心上,也間接壓在了他們的婚姻關係上。

“可是曼曼,我們的能力也有限,我最近工作上的壓力也很大——”

陳默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我都說了不用你管!”

李曼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語氣重新變得強硬起來,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所有事情我都包了!你就當家裡多了一個吃飯的,多了一雙筷子!而且我姐也說了,每個月會打兩千五百塊錢過來,當作彤彤的生活費,我們不會吃虧的。”

陳默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睛和未乾的淚痕,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啪”地一聲,鬆掉了。

他知道,今天如果他不點頭答應,這個家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別想有安寧日子過了。

李曼會一直鬧,會打電話回孃家哭訴,然後岳父岳母會輪番打電話來,用長輩的身份和“一家人”的道理對他進行說服教育,最後的結果,多半還是他妥協。

就像過去每一次的迴圈一樣。

“你確定所有事情你都能處理好,不需要我插手?”

陳默最後問道,聲音裡是濃濃的、化不開的疲憊。

“我發誓!”

李曼立刻舉起右手,做出保證的姿態。

“接送、作業、家長會、吃穿用度,我全權負責!你要是因為彤彤的事情多操一點心,多花一分不該花的錢,我就……我就半年不買新衣服和新化妝品!”

陳默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有約束力的誓言呢?

但他已經不想再爭論下去了,今天實在太累,明天一早還要趕去公司修改那份要命的報告,總監明確說了,那份報告關係到下個季度核心專案的分配,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下週一過來,是吧?”

陳默撐著桌子站起來,覺得渾身骨頭都在發酸。

“住哪裡?家裡就兩間臥室。”

“讓彤彤住書房,我早就想好了,買一張好點的摺疊沙發床,白天收起來當沙發,一點都不佔地方,不影響你平時看書用電腦。”

李曼顯然已經籌劃得非常周全,語速很快。

“你的書桌也不用動,給彤彤買一張小的、可調節高度的學習桌就行,就放在窗戶邊上,光線也好。”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書房是他晚上加班、處理工作、偶爾放鬆玩會兒遊戲的私人空間,經常熬到深夜,但話到嘴邊,看著李曼那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表情,他又生生嚥了回去。

算了。

既然已經答應了,再爭執這些細節還有什麼意義呢?無非是徒增爭吵罷了。

“隨你安排吧。”

他轉過身,朝臥室走去。

“我太累了,先去洗個澡,晚飯不吃了,沒胃口。”

“陳默……”

李曼在身後叫了他一聲,聲音軟化下來,帶著一絲愧疚和感激。

“謝謝你。”

陳默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不用謝我,我只希望你能記住今天自己說過的話,別讓我將來後悔做了這個決定。”

浴室裡,花灑噴出的熱水嘩嘩地衝刷著身體,陳默閉著眼,任由水流拍打在臉上。

他想起上個月大學同學聚會,關係最好的室友王錚拍著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默哥,你這人哪兒都好,能力也強,就是對老婆太好了,好得有點沒原則,過日子是兩個人的事,該堅持的底線還是得堅持,不能一味退讓。”

當時他還笑著反駁:“兩口子之間,計較那麼清楚幹嘛,過得去就行了。”

現在回想起來,王錚的話真是一針見血。

他就是太心軟,太容易妥協,底線一次次後退。

所以李曼才敢一次又一次地,先斬後奏,將既成事實擺到他面前。

週一早上六點半,陳默就被門外一陣陣嘈雜的動靜吵醒了。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平時這個點兒,家裡應該還沉浸在清晨的靜謐裡。

“哎呀彤彤,這個大行李箱先別放客廳中間,擋著過道了!”

“外婆,我那個穿粉裙子的芭比娃娃呢?你看見放哪兒了嗎?”

“在這兒呢在這兒呢,用袋子裝好了,曼曼,你快來幫媽拎一下這個編織袋,死沉死沉的……”

嘈雜的人聲,拖動重物的摩擦聲,孩子略顯尖利的叫嚷聲,混在一起,像一齣混亂的晨間劇。

陳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看了足足兩三分鐘,才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爬了起來。

推開臥室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清醒了。

原本收拾得整潔利落的客廳,此刻被大大小小的箱包和編織袋佔據得滿滿當當。

一個淺紫色的卡通圖案行李箱橫在過道中央,箱蓋敞開著,裡面胡亂塞著顏色鮮豔的童裝和幾個毛絨玩具。

沙發上堆著三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茶几旁邊靠著兩個用膠帶封好的大紙箱,箱子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彤彤的課外書”。

岳母正拿著塊抹布擦拭著鞋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岳父則站在陽臺上,聲音洪亮地講著電話:“對對,放心,孩子已經接過來了,安頓好了,有小曼照顧著,肯定比跟著我們兩個老傢伙強多了!”

李曼和一個瘦瘦高高、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站在客廳中央,女孩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的藍色連衣裙,正睜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陳默,你醒啦。”

李曼看到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招手讓他過去。

“快過來,彤彤,這是小姨夫,快叫人。”

小女孩扭過頭,看了陳默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很快又把頭轉了回去,注意力被電視櫃上一個水晶材質的帆船擺件吸引了過去。

氣氛頓時有點微妙的尷尬。

“彤彤,怎麼不叫人呢?要有禮貌。”

李曼輕輕推了推小女孩的後背。

“小姨夫。”

女孩這才不情不願地吐出三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孩子,有點怕生,以後熟悉了就好了。”

岳母趕緊笑著打圓場,對陳默說道。

“小陳啊,以後就多麻煩你們小兩口了,彤彤其實挺乖的,就是性子有點悶,不鬧人。”

陳默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客套話,卻又覺得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爸,媽,你們這麼早過來,吃早飯了嗎?”

他最後乾巴巴地問了一句。

“吃了吃了,我們在家吃過了來的。”

岳父這時也打完電話走了過來,頗為用力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小陳,這次真是多虧你了,小芳那邊情況不穩定,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實在帶不動這麼個半大孩子,只能指望你們年輕人了。”

陳默感覺到那隻寬厚的手掌重重地壓在自己肩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近乎託付的力道。

“應該的。”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彤彤,來,外婆帶你去看看你的小房間。”

岳母拉起小女孩的手往書房走,李曼趕緊跟了過去。

岳父則湊近陳默,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堆著笑。

“小陳啊,還有個事兒得跟你商量一下,彤彤的學籍還在她原來那個區,跨區轉過來聽說有點麻煩,需要找點關係疏通一下,小曼一個家庭主婦,也不認識教育系統裡的人,你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陳默心裡猛地一沉,最擔心的事情果然來了。

“爸,我也不認識教育局的人啊,而且跨區轉學,聽說程式挺複雜的,對房產和戶口年限都有要求——”

“不難不難,你公司那個趙總,他愛人不是在區教育局工作嗎?”

岳父笑呵呵地打斷他,一副“我早就打聽好了”的樣子。

“上次家庭聚餐,我聽小曼提過一嘴,你就幫忙問問,牽個線,成不成的再說嘛,起碼咱們盡力了不是?”

陳默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回事,公司分管他們部門的趙副總,夫人好像是在區教育局某個科室工作,但這屬於領導的私人關係,他一箇中層都算不上的普通員工,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爸,這個事情,恐怕——”

“小陳啊。”

岳父再次打斷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加重了。

“咱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彤彤既然住到你們這兒了,那她的前途問題,你這個當姨夫的,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再說了,就是幫忙遞個話,打聽打聽情況,也不是讓你去求人辦多麼為難的事,小曼為你、為你們家付出那麼多,這點小忙,你都不願意幫?”

又是這一套熟悉的話術。

陳默感覺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沉,喘不過氣。

“……我試試看吧。”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這就對了!”

岳父臉上立刻陰轉晴,又重重拍了他的肩膀兩下,力道大得陳默微微一晃。

“我就知道小陳是個明白事理、重情重義的好孩子!那行,你們忙著,我和你媽先回去了,家裡灶上還燉著給彤彤姥爺的湯藥呢。”

岳父岳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滿室的狼藉和一個陌生的孩子。

陳默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屬於另一個家庭的行李,突兀地出現在自己精心佈置的家裡,忽然覺得這個住了兩年的空間,變得無比陌生。

“陳默,你快來幫我把這個摺疊床挪開一下,我一個人弄不動——”

書房裡傳來李曼帶著喘息的聲音。

陳默走過去,看到李曼和那個叫張思彤的女孩,正費力地試圖挪動一個看起來很厚重的墨綠色摺疊沙發床。

那是上個週末李曼從網上買回來的,當時她說“家裡有張摺疊床方便,萬一有客人留宿”,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我來吧。”

陳默挽起襯衫袖子。

三個人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勉強把書房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樣子。

摺疊沙發床開啟靠牆放著,上面鋪了李曼新買的、印著小星星圖案的床單和被套。

陳默那張寬大的書桌被推擠到了角落,桌上堆著的幾本專業工具書和幾份未處理的檔案,被李曼用一塊色彩鮮豔的田園風桌布蓋了起來。

“暫時先這樣,等這個週末我再去宜家看看,買個窄一點的小書架,專門給你放這些書和工作資料。”

李曼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語氣輕快地說。

“彤彤,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了,喜歡嗎?窗戶朝南,陽光可好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沒說話,自顧自地開啟一個紙箱,開始往外拿自己的書本和文具。

陳默看著他那個被徹底“侵佔”和“改造”的書房,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憋悶和失落。

這裡原來是他下班後加班、看書學習、偶爾打一局遊戲放鬆的私密小天地。

空間雖然不大,但關上門,就是一個完全屬於他的、可以暫時逃離外界壓力的世界。

現在,這個世界被宣告“徵用”了,而且是以一種他無法反對的“正當理由”。

“陳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醒?”

李曼注意到了他長久的沉默和不太好看的臉色。

“要不你再去睡個回籠覺?現在才八點剛過。”

“不用了,上午公司還有個重要的專案碰頭會,我得早點過去準備。”

陳默說著,轉身往臥室走。

“我去換衣服。”

“對了,今天晚上你下班能儘量早點回來嗎?”

李曼跟到臥室門口,靠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期待。

“彤彤第一天正式住過來,咱們出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我知道萬達那邊新開了一家親子主題餐廳,口碑特別好,環境也好。”

陳默系領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我今晚可能要加班,那個報告總監催得急,明天一早就要交。”

“啊?可是……我都跟彤彤說好了……”

李曼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充滿了顯而易見的失望。

“那要不,你儘量抓緊時間?大不了明天早點去公司接著弄?”

陳默從穿衣鏡的反射裡,看到妻子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又瞥見客廳裡那個默默收拾著自己物品的小小背影。

他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又被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我儘量吧。”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太好了!”

李曼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笑著走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領。

“那你快去吧,路上開車小心點,晚上我把餐廳的定位發你微信上。”

陳默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和車鑰匙,走出了臥室。

經過客廳時,那個叫張思彤的女孩正坐在地毯上,專注地擺弄著一個看起來有些舊了的洋娃娃。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沒有孩童常見的好奇與探究,也沒有寄人籬下該有的拘謹和討好。

甚至沒有多少情緒波動。

就像在看一個暫時需要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走了。”

陳默說。

女孩低下頭,繼續擺弄她的娃娃,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李曼送他到門口,小聲解釋道:“彤彤性格有點內向,不太愛說話,等熟悉了就好了,你別往心裡去啊。”

“嗯。”

陳默應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時,不鏽鋼門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李曼信誓旦旦說的那句話——

“我向你保證,絕對不讓你多操一點心。”

然而,這才僅僅是第一天的清晨,他就已經被動地操了兩份心了。

一份是彤彤棘手的轉學問題。

另一份是今晚那頓意義特殊的“慶祝聚餐”。

而這,毫無疑問,僅僅只是一個漫長而無序的開端。

到達公司地下停車場時,陳默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分,比平時晚了整整十五分鐘。

這個月他已經遲到了三次,人事部的考勤系統像一隻冰冷的眼睛,記錄著他日漸失控的節奏。

停好車,快步走向電梯間,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領帶,試圖把清晨家裡的那團混亂暫時遮蔽在腦海之外。

然而,當電梯門在十六樓開啟,他剛走到自己的工位旁,鄰座的同事小劉就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同情。

“默哥,你可算來了,趙總剛才來這邊轉了一圈,特意問你怎麼還沒到,臉色……看著不太妙,你小心點。”

陳默的心猛地一緊,後脊樑竄上一股涼意。

“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具體說,就讓你到了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小劉湊得更近了些,用氣聲說道。

“是不是上週五你交的那個季度市場分析報告出了問題?我聽說趙總週末好像還來公司加班了。”

陳默沒說話,只是放下公文包,連電腦都沒來得及開,就轉身朝著走廊盡頭的副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腳步沉重得像綁了沙袋。

敲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而入。

趙總正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快速敲擊著鍵盤,頭也沒抬。

“趙總,您找我?”

陳默在辦公桌對面站定,手心有些潮溼。

趙總這才抬起頭。

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

“小陳啊,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默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放鬆。

“上週五讓你提交的關於華東區市場的深度分析報告,我已經看完了。”

趙總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陳默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整體框架和資料沒什麼大問題,但是,深度不夠,尤其是在對未來三個季度趨勢的預判上,過於保守和表面化,缺乏前瞻性的洞察。”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聚焦在陳默臉上。

“另外,關於主要競爭對手的動態跟蹤部分,你只詳細分析了三家,另外兩家呢?‘新銳科技’和‘華誠集團’,這個季度就沒有值得關注的動作嗎?”

“趙總,這兩家公司,根據我上週五收集到的資訊,這個季度確實沒有釋出重大的戰略調整或新品——”

“沒有重大動作?”

趙總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

“‘華誠集團’上週三正式宣佈與‘宏達資本’達成戰略投資協議,注資金額達到八千萬,這不算重大動作?‘新銳科技’的創始人團隊上週密集拜訪了深圳多家頭部投資機構,明顯是在為新一輪融資鋪路,這難道不值得在我們的競爭對手分析裡著重提上一筆嗎?”

陳默的背脊瞬間僵直,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兩條資訊,他確實有所耳聞,但都是在上週五下班之後,甚至在週末,才在行業小圈子裡逐漸傳播開來的細節。

他的報告是週五下午五點前提交的,根本來不及將這些最新的動態補充進去。

“趙總,這些訊息都是週末才陸續——”

“所以你的資訊蒐集和分析工作,就只做到週五下班打卡那一刻為止?”

趙總再次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更冷了幾分,金絲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冷光。

“小陳,你在這個崗位上也幹了快四年了,應該比誰都清楚,我們所在的行業,變化是以小時甚至分鐘計算的,競爭對手不會因為週末就停下腳步,市場更不會等你週一上班更新了報告再發生變化,客戶呢?客戶會等我們慢悠悠地更新資訊嗎?”

陳默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推卸責任。

“這份報告,拿回去重做。”

趙總將一沓裝訂好的檔案推到他面前,紙張與光滑的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修改後的版本,資料要更新到昨天收盤,分析要包含所有主要競爭對手的最新動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陳默。

“另外,關於下個月啟動的‘華東區智慧園區’競標專案,你原本是專案負責人的第一候選人,但現在,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精力和狀態是否能夠勝任,這個專案對公司下半年業績至關重要,不能有任何閃失。”

陳默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華東區智慧園區”專案,他帶領團隊前後跟進、調研、做方案,傾注了整整八個月的心血,幾乎所有的休息時間都搭了進去。

如果能成功拿下,不僅意味著豐厚的專案獎金和晉升通道的徹底開啟,更是他職業生涯中一個里程碑式的成果。

而現在,這一切都因為一份沒能及時更新資訊的報告,變得搖搖欲墜。

“趙總,我——”

“先出去吧,把門帶上。”

趙總已經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電腦螢幕,手指再次敲擊起鍵盤,顯然不打算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

陳默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被打回的報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副總經理辦公室。

走廊裡光線明亮,空調溫度適宜,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回到工位,小劉投來一個關切的眼神,無聲地遞過一杯剛泡好的綠茶。

陳默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坐下,機械地打開了電腦。

螢幕上,那份他熬了兩個通宵、自以為準備充分的報告文件,此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他的疏忽和自以為是。

他盯著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資料,忽然想起早上岳父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和話語——

“你公司那個趙總,他愛人不是在區教育局工作嗎?你就幫忙問問……”

問?

他現在自身難保,在領導那裡的印象分恐怕已經跌至冰點,哪裡還敢為了這種私事去觸碰領導的黴頭?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微信訊息。

陳默摸出來一看,是李曼發來的。

“陳默,我問了一下小區對面實驗小學的招生辦,他們二年級倒是還有個別名額,但對學區房落戶年限有要求,咱們的房子戶口遷過來才兩年半,不符合‘滿三年’的規定,可能真的需要找找關係疏通一下,爸說得對,你問趙總了嗎?”

文字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憐”的表情符號。

陳默盯著那行字,覺得剛剛平息一點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痛起來。

他打字回覆:“今天事情特別多,晚上回家再說。”

訊息剛發出去不到十秒鐘,李曼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陳默看著螢幕上閃爍的“老婆”兩個字,做了個深呼吸,按下了接聽鍵。

“陳默,這個事兒真的不能等啊。”

李曼的聲音透著急切,語速很快。

“實驗小學這週五就是轉學申請材料遞交的截止日期了,今天都週一了,你得抓緊時間問,行不行的咱們得趕緊知道,不行還得想其他辦法,爸說了,如果實驗小學進不去,按片區劃分,彤彤可能就得去四公里外那所‘明光小學’了,那學校硬體和生源質量,跟實驗小學根本沒法比……”

“曼曼。”

陳默打斷了她,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我現在正在公司,手頭有非常緊急且重要的工作要處理,這個事情,我們晚上回家再詳細商量,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好吧,那你別忘了啊,這事兒真的特別急,關係到彤彤以後的學習環境。”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默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試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報告上。

然而,那些數字和文字像遊動的蝌蚪,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就是無法進入大腦進行有效的處理。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沉均勻的嗡鳴,溫度明明調得很舒適,陳默卻覺得胸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呼吸都有些困難。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微信語音訊息的提示音。

他拿起來一看,是岳母發來的一條長語音。

下意識地點開,岳母那帶著濃重地方口音、語速很快的聲音立刻外放出來,在相對安靜的開放式辦公區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小陳啊,彤彤上學這個事兒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啊,這孩子命苦,爸媽現在都靠不上,我們老兩口又沒本事,現在全指望你們了,咱們家就數你最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穩了腳跟,認識的人多,你不幫這個忙誰幫啊?小曼為你們這個家付出那麼多,你可不能辜負她……”

陳默手忙腳亂地想要關掉語音,但慌亂中反而把音量調大了一些,後半句話更加清晰地迴盪在工位周圍。

他面紅耳赤地終於按下了停止鍵,但已經太遲了。

旁邊的小劉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附近幾個工位的同事也紛紛投來目光,有的帶著好奇,有的略顯同情,也有的只是單純的看熱鬧。

陳默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頭,強迫自己將視線聚焦在電腦螢幕的報告上,假裝專注地進行修改,但那些原本熟悉的資料和圖表,此刻全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亂碼和色塊。

上午十點左右,陳默起身去茶水間,想衝一杯特濃的咖啡提神。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兩個女同事壓低嗓音的閒聊。

“哎,聽說了嗎?‘華東區智慧園區’那個大專案,負責人可能要換。”

“真的假的?不是一直說內定是陳默嗎?他能力挺強的啊。”

“能力再強,狀態不行也白搭,你沒發現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上次部門例會還差點睡著,估計是家裡有什麼事吧。”

“好像是,聽說他老婆不上班,家裡事都是她管,但好像孃家那邊事兒特別多,總扯後腿……”

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茶水間門口,還是清晰地鑽進了陳默的耳朵。

他站在磨砂玻璃門外,手裡握著的空咖啡杯,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最終,他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身,沿著原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一整個上午,陳默都在修改那份被打回的報告。

午飯時間,他沒有任何胃口,只是讓小劉幫忙帶了一個三明治,就著冰冷的礦泉水,草草吞了下去。

下午三點,新版報告終於修改完成,他反反覆覆檢查了四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已知的最新行業動態,資料也都更新到了最新,才懷著忐忑的心情,點選了傳送鍵。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然而,這短暫的放鬆只持續了幾秒鐘。

因為桌上的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連續三條微信訊息,都來自李曼。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