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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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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離的第二天

第一章

和離的第二天,

我的前夫就失憶了。

潑皮耍賴般的跟在我身邊,趕也趕不走。

人人都對他「浪子回頭」的真情扼腕嘆息,

只有我不為所動。

可後來,那聲扼腕嘆息,其實是為我。

1

接到和離書的時候,我正在修剪窗臺邊那盆開的正好的梅花,嫩綠的花苞在枝頭昂首挺立,生機盎然,和紙上冰冷的「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形成了極強烈的反差。

葉清垣要休我回家,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月前,他將那位性子古靈精怪的女子帶回家時,我便預料到了今日這一場。

他說洛雲姑娘很特別,雖出身青樓,卻淤泥不染身,常常掛在嘴邊的「獨立自主」、「一夫一妻」等離經叛道的話,更是獨一份,他很喜歡。

談起洛雲的時候,葉清垣的眼睛亮亮的,和那年馬球會上他站在我面前斟酌半晌,一字一句求娶我時的眼睛一樣,閃閃的,發著光。

或許,更甚。

我將長勢正好的梅花連根拔起,扔進了腳邊燃著的炭盆裡,眼見它逐漸燒焦,枯萎,我抹掉了眼角滲出的淚滴,將我的東西收拾打包,連同和離書一起帶回了孃家。

當初說非我不娶的是他,為送與我這株珍稀綠梅跑死三匹馬從邊疆日夜趕回的人是他,許諾我一生一世白頭偕老的是他,最後以休書兩相決絕的,還是他。

他甚至都不願意親手將這封和離書交到我手上,足見他有多喜歡那位洛姑娘。

我爹看著拎了大包小包進出的下人,愣了愣,直到我將和離書擺在他面前,他才明白我這鬧得是哪一齣,捲了捲袖子便要上葉家討說法去。

我慌忙將他攔住,一個太傅跑去將軍家打架,簡直是雞蛋碰石頭。

再說了,葉清垣現在也不在府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牽了馬去接他的心上人了。皇帝封他為鎮國將軍守邊疆,這會兒當是已經帶著那女子走出很遠很遠了。

誰料第二日,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一開門葉清垣就跑了進來,問我為何要跑回孃家來,是他做錯什麼惹我生氣了麼?

我不明白他這是唱的哪一齣,更不明白此刻該與洛姑娘雙宿雙飛的他為何會出現在我面前。

我冷淡地將和離書放在他面前,要他好好看清上面寫著的每一個字。

現在的我,已經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了。

葉清垣將和離書放在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後,神色有些怪,我以為他是清醒了打算拿回和離書,不料他卻往回一帶,將和離書揉了揉,撕成了粉末扔進了炭盆裡。

火苗一下躥了老高,將掉進去的碎紙片瞬間吞沒,燒的只剩一團黑灰。

葉清垣上前幾步,牽起我的手放在心口上,急切誠懇地對我說,只要我不生氣,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葉清垣失憶了。

他身邊跟著的小廝說,昨夜葉清垣一行人遭遇賊人埋伏,將軍追著賊人跑出很遠,在河邊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再醒來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卻獨獨記得我是他的妻子,是他朝思暮想娶回來的心上人。

當真諷刺。

皇帝下旨允准他在京城養傷,浩浩蕩蕩搬了幾里地的家又重新搬了回來,隨之一起的還有洛雲,葉清垣愛到不行的心上人。

洛雲來接人的時候,葉清垣還在雪地裡跪著,落了一身的冰雪。一看到他,洛雲就梨花帶雨地衝了過去,將一把描著鴛鴦的傘罩在了他頭上,為他抵擋著風雪。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把傘是成親那日,葉清垣送我的。

是他與京中做傘的匠人學了很久,才一點一點做好的。我指著上面描著的畫問他,為何要在傘上畫野雞,他面色微窘,搓了搓手很沒底氣的解釋,那明明是鴛鴦。

我沒忍住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他蹩腳的畫藝,可心裡卻是比吃了蜜糖還要甜。

如今這把傘舉在洛姑娘的手裡,遠遠看著當著是又醜又滑稽。

2

洛雲姑娘是哭著離開的,衣裙上還沾了許多雪,化了後洇溼一片,很是醒目。

那把醜的令人髮指的鴛鴦傘支離破碎的埋在雪裡,冷的快要暈過去的葉清垣沒多看它半眼。

我揉了揉眉心,著人將他帶了進來,將一碗薑茶遞到他面前,又踢了踢炭盆往他那邊。

葉清垣低頭看了眼薑茶,又將目光轉移到我身上來,眼巴巴地盯著我,時不時地還咳嗽幾聲。

「......」

他還想讓我喂他喝不成?

簡直是在做夢。

若非他是朝廷命官,我怕他凍死在我家門前給我爹惹麻煩的話,他根本都沒有踏進這扇門的機會。

無論是他幡然醒悟也好,裝瘋賣傻也罷,我都不可能再回頭多看他一眼。

僵持半天,葉清垣終於還是哆嗦著把薑湯舉起,一飲而盡。

年節將至,皇上興起竟又張羅著辦了一場馬球會,邀各家公子女眷一同參與。

我爹發愁的看了我一眼,又將幽怨的目光轉到了攤開的帖子上。這是宮裡給的帖子,自是不好輕易拒掉,可我剛剛和離就出現在馬球會上,免不了會遭遇一番問候關懷,雖說他不甚在意這些,也並不覺得和離或被休棄有何丟人的,可做爹的免不了心疼女兒,不想讓我難過。

再者,這樣的場合葉清垣應當是不會缺席的。

自上次他從我家離開後,我已經很久都沒見到過他了,仿若那日在我家門前跪著的人不是他一般。

大約,是恢復記憶了吧。

你既無心我便休,我並不是什麼喜歡在一棵樹上糾纏至死的人,更不在意那些夫人小姐們暗戳戳地對此事發表什麼看法。

蘭因絮果,或許才是人間常態。

馬球會設在了溫泉宮旁的跑馬場,冬日到處都是白雪皚皚,唯獨溫泉宮附近受著泉水滋養,綠意盎然,在凌冽的冰天雪地裡如春生長。

我規規矩矩的坐在太后身邊,身體接受著來自各位夫人們的熱切關懷,思緒卻早已經隨著馬場上揚起的馬蹄聲飛出了好遠。

為賀佳節,今日的彩頭一個比一個珍貴,太后還著人找出了一支白玉牡丹簪子作最後一場的壓軸彩頭。

我一向都喜歡玉,一見這簪子更是傾心,便換了衣裳打算把這彩頭贏回來。可剛站起身,太后就喚住了我,要我到她跟前去,一旁的永寧公主衝吐了吐舌頭,頗有種同情的意味在。

太后笑了笑,只當沒看見永寧的小動作,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髮,問我最近身體如何,是否開心云云。

我老實回答,能吃能喝能睡,算是開心。

我自小是在宮裡長大的,大約是陛下實在看重我爹對我也愛屋及烏,擔心我爹一個男人沒法子照顧好我,便將我養在了皇后膝下,一應待遇和公主相同。

太后於我,也是如親祖母一般。自從嫁人,我就沒再進宮過了,整日守在一方狹小天地裡盼著他歸來,盼著在他忙碌的一天裡分得小小的一塊時間同我在一起。

現今和離在家,想來她老人家很是擔心我。

一番關懷下來,我成功的錯過了打馬球贏彩頭的機會,眼巴巴地看著永寧開心的舉著一隻鐲子朝我擺手。

也不知那簪子會是花落誰家,反正不會是我就對了。

我百無聊賴的盯著不遠處的炭盆看,在我將燃著的銀骨炭數量數了三遍後,場上忽然爆出陣陣喝彩聲,隔著薄薄的簾幕,我隱約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正向放置簪子的托盤方向走去。

他舉著托盤跪在簾幕外,求問太后是否可將這簪子贈與心上之人。

太后抿嘴一笑,道自是可以。

男子站起身,掀簾而入,我才看清了他的臉。

竟然是葉清垣!

3

我尷尬地別過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和離就算了,可若是當著我的面把定情物贈給洛雲,便是我再豁達也有種打臉的火辣感。

「阿月,送你的。」

葉清垣將我的手拉了過去,將簪子放在了我的手心裡,溫涼的質感貼著我的皮膚,和他手指的溫度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抗拒他。

太后笑眯眯地看著我,似乎並不覺得眼前的一幕有多離譜,反倒有種欣慰的意味在,彷彿前些天抱著我心疼落淚的人不是她一般。

將「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句話演繹到了極致。

可我不願意了。

一旦變心,便是從那一刻開始,就將我和他的結局寫好了,落筆成書,沒有半分更改的可能。

我將簪子扔回了葉清垣的懷裡,他的眼神暗了暗,卻並不失望,也不生氣,依舊笑著看我,將簪子小心地收進懷裡,坐在了我身邊。

周遭同情的眼神輪流在他身上掃過,一時靜默無聲。

就連坐在末尾的洛雲都搖了搖頭。

不知是為我,還是為她。

一場馬球會下來,我連踏出去半步的機會都沒有,整整坐了三個時辰,回到家中已經是腰痠背痛,好在跟著我的幾個丫鬟都是從宮裡撥來的,紓解疼痛是個頂個的好手。

我閉著眼睛假寐時,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吵鬧,聲音莫名熟悉。說話間,一個女子闖了進來,指著我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眼前的人,皺了皺眉頭。

她說我活該,還罵我鳩佔鵲巢之類的話,我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再三確認我的確不認識她,才擺擺手要下人將她轟出去。

兩個丫鬟按著她的手,就要把她架出去,我爹忽然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將女子呵斥一句帶出去了,自那天后,我再也沒見過那女子,問我爹的時候,他也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將有事瞞著我這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葉清垣日日都會出現在我家門前,或是帶了新鮮吃食,或是帶了漂亮衣裳,又或是什麼一時興起的小玩意兒,連著許多日下來,竟沒有一次是重複的。

我時常懷疑他究竟是不是將軍,怎麼整日沒有一件正事可辦,就只知道圍著我打轉,想盡辦法討我歡心,哪怕我在這寒冷天氣裡將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他看起來也是開心的。

不像是失憶,倒像是腦子燒壞了。

上元佳節,葉清垣問我想不想同他一起去逛廟會、聽小曲兒,繪聲繪色講了好些廟會上才有的熱鬧。

我猶豫一瞬,他已經拉著我跑出去了好遠,望著熙熙攘攘的長街,我的心裡竟開始歡欣雀躍起來。

如他所說,廟會的確熱鬧又好玩,我站在皮影戲班子前久久駐足,將從前沒看的都看了個過癮,原來這就是皮影戲,原來這就是過節時大家喜氣洋洋的歡樂場景,真好,我很喜歡。

葉清垣舉著兩串糖葫蘆,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在我開口拒絕前,就一把都塞在了我手上,將我要說的話全數堵了回去。

「偶爾一次沒關係的,廟會上的吃食吃了也不會中毒的。」

我瞪了他一眼,在紅豔豔的糖葫蘆身上打量一番後,輕輕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混著山楂的酸味充斥著我的口腔內。

人潮擁擠,葉清垣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確保我不會被人流衝散,我舉著糖葫蘆跟著他穿梭在人海中的時候,竟然生出了幾分眷戀來。

4

高樓之上,街市花燈似海,煙火照亮夜空,美不勝收。

我將涼涼的葡萄酒灌進嘴裡,昏昏沉沉的,望著眼前笑著的葉清垣,不禁湧上心頭萬般委屈,我一把抓住葉清垣的胳膊,質問他為何要這樣對我,為何要在說了喜歡我以後,又將我拋之腦後,去和旁人情深義重......

葉清垣將我抱在懷裡,輕輕地撫著我的頭髮,用極溫柔的聲音一遍遍地對我說,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讓我受到半點傷害了。

可是我還能相信麼?

我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回家的,為數不多的記憶只是停留在葉清垣一遍遍歉音安撫我時的模樣,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

醒來的時候,我的頭像是要炸了一樣,疼的我睜不開眼睛。丫鬟扶著我喂下半碗醒酒湯,我才感覺好受了些。

我閉著眼睛,吩咐丫鬟給我拿來打溼的帕子擦臉。溫熱的帕子輕柔地在我臉上拂過,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我一樣。

不是往日里丫鬟的手筆。

勉強睜開眼睛,我看到了葉清垣的臉,他一手為我撥了額前碎髮,一手正捏了帕子給我擦臉,全神貫注的,似是在雕琢一件名貴玉器般珍重。

見我在盯著他看,他唇角彎起,依舊低頭認真地拉過我的手,仔仔細細地為我擦拭著。

再看周圍陳設,全然陌生,這哪裡是我家,是昨夜喝酒的酒樓廂房才對!

望著眼前的人,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將手抽了回來,警惕的往後挪了挪,儘管可能沒什麼作用。

葉清垣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燦爛了。

「放心,我昨夜在那兒睡的。」

順著他的手,我看到了鋪在地板上的一張棉被微微凌亂,顯然是他起的倉促,還沒來得及整理。

將我抱到桌邊,又把吃食往前推了推,他才笑眯眯地幫我回憶昨晚的事情。

我酒量極差,酒品也算不得好,這點我是清楚的。

喝多了後,我大約是張牙舞爪的把葉清垣修理了一通,他脖子上的幾道淺淺紅痕很顯然是我的傑作。

這樣的境況下,他也沒法子將我帶回家去,只好就近在酒樓裡安頓好我,等我酒醒了再回家。

他看起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一雙笑眼看得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我剛抿了一口甜湯,他就問我昨夜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我眼皮跳了跳,在腦子裡搜尋數遍還是沒有任何印象我到底說了什麼胡話,才能讓他的唇角彎的下都下不來。

我剛想問明白我究竟說了什麼,忽然一聲巨響,一個蒙面人破窗而入,手上得到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直直地衝我刺了過來,在將要刺進我心口的剎那,一隻手猛地推開了我,替我扛下了這致命的一刀。

葉清垣的手臂滴滴答答的落著血,聽到動靜的侍衛闖了進來,將刺客團團圍住,眼見插翅難逃,刺客將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心頭,倒地而亡。

混亂之中,我的腦子裡肆虐著許多原本沒有的畫面,和葉清垣血淋淋的手臂一樣將我的思緒攪的混亂不堪。

他快步衝了過來,用還完好的右手拉上了我的胳膊,焦急地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盯著他微怒的面容,落下一滴眼淚來。

「對不起,葉清垣。」

對不起,我好像,全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