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天欲雪_第二章 5失憶忘記前塵的人
第二章
5
失憶忘記前塵的人,從來都不是葉清垣,而是我。
我將起居物件兒全都搬回了公主府裡,對面前暗暗鬆了口氣的老頭兒道了聲歉,這些時日真是沒少折騰他老人家,一個太傅原本該是清閒度日的,卻要在我失憶後應承著我一句句的「爹」,每日去向我父皇請罪已是他的家常便飯了。
我非是太傅之女,而是當朝公主。
葉清垣,則是我喜歡了數年的心上人。
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見到葉清垣是什麼場景了,在我的記憶裡,他好像從很久很久前就出現在我身邊了。
他比我大兩歲,是葉老將軍的兒子,小小年紀就選為了太子伴讀,整日跟在太子哥哥身邊讀書,葉老將軍常年駐守關外,留他一人在皇宮裡長大。
彼時,我還是父母疼愛的小公主,父皇與母后琴瑟和鳴,相知相許,對我這個女兒更是當成眼睛珠子般寶貝疼愛,但凡是我想做的,幾乎沒有不應允的。
我喜歡葉清垣,從我懂得什麼是喜歡的時候,我就喜歡他。
他的脾氣很好,臉上從來都是揚著溫溫的笑,若是不說,根本看不出他是武將之子。
雖然總是笑著的,可我看得到他眼底不易察覺的苦澀。
在無數個深夜裡,他偷偷地爬起來跑到御花園的假山後落寞的看月亮,述說著重重心事,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拉長,留下一個失落的背影。
我聽到他說,他不想做書生文官,他也想習武上戰場,做個保家衛國的熱血兒郎;我還聽到他說,他有一個心上人,很可愛,他很喜歡,他想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後把她娶回家,和她白頭偕老,相守一生。
他在皇宮裡過得並不快樂,他有思念的人,也有想做的事情,這個四四方方的深牆,不該困住他的。
可他不能,高高的城牆牢牢地將他釘在了原地。
我依舊整日吵嚷著要他帶我一起玩耍,在春光燦爛的時節,他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問我想不想去跑馬。
想是很想,可我的騎術狗看了都要唾一口的差。
我安安穩穩地坐在小馬背上,由著葉清垣抓著韁繩,在跑馬場一圈一圈的漫步,望著陽光下他溫潤的側臉,我漸漸出神,沒忍住問了他一句話。
「你很喜歡你的心上人吧?那她呢,她喜歡你麼?」
我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女子才會在葉清垣這般美好的人心裡住下。
他身子頓了一下,站定在原地,良久,迎著金燦燦的陽光,他回過頭來望著我,眼睛深得像是一潭清澈湖水。
「不知道,我問問她。」
我勉強笑了笑,將頭垂了下來,再下一秒,就聽到他清冽的聲音帶著笑意問我,「我的心上人要我來問你,你喜不喜歡我啊?」
聞言,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清澈湖水間剎那落入一瓣桃花。
世間美好,莫過如此。
我以為,我會嫁給他,與他相愛相守一生。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我向父皇透露,我的心上人是葉清垣,想要嫁給他。父皇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髮,卻沒有答應。
母后早在幾個月前病逝,如今的新後深得父皇歡心,但並不喜歡我,我連撒嬌耍賴的資格都沒有了。
從那天開始,葉清垣就漸漸疏遠我,不再見我,甚至還帶了個女子日夜相伴,說喜歡她。
我問他為何這般對我,他說他變心了,不想尚公主,不想永遠困在皇城裡。
他祝我,日後能嫁個好郎婿。
6
鄰國使者來訪,請求和親。
父皇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是我,一個是新後所出的永寧。
偌大個皇宮裡,能為我撐腰的人只剩下祖母,此刻她老人家還在行宮養病,實在不宜叨擾。
我不想去,卻沒有選擇。
新後告知我,父皇忌憚葉家勢力已久,這些年來在宮裡,葉清垣不過是個質子,是規避葉家造反的一份籌碼,在這樣的情況下,又如何會讓他尚公主呢。
我若在這宮城一日,他的危險就多一分,日子多難過一天,自由就越少一點。
他這一生,連京城都不曾踏出過半步。
我答應了和親。
條件是我要葉清垣親自送親,將我送到鄰國。
否則,就等著把我的屍首送去和親吧。
太子哥哥前不久遇刺身亡了,這世上能談得上讓我牽掛的人都沒了,儘管葉清垣不再喜歡我,可我還是想盡我所能給他一些自由,我永遠也忘不掉那個月光下落寞的背影。
這大概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情了。
我出發那天,等了很久很久,葉清垣都沒有來。
不免有些遺憾。
顛簸在馬車裡,離京城越來越遠,我遙遙地回望了一眼那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腦子裡都是從前的快樂時光,倒帶般在我眼前一一浮現。
在我合上眼的最後一刻,我好像看到了葉清垣撥開慌亂無章的人群,向我跑了過來,他將我攬在懷裡,淚如雨下,滴滴答答的掉在我臉上,一遍一遍地和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他能出現在我的人生裡,就已經是我的幸運了。
我望著鏡子裡倒映出的那道疤,橫亙在皙白的脖頸上,觸目驚心。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顧我,在我毫無求生欲的時候還能讓我堪堪活下來,前塵往事如飛雪亂花,隨著我再醒來,吹的無影無蹤。
我大約猜得到葉清垣疏遠我的原因,除了變心,還有我的身份,一個質子接近公主,無異於找死。
在我意識模糊的時候,我暗暗許下了個願望,下一世我不想再做公主了,做個普通臣子之女就好了,這樣葉清垣就可以不用害怕靠近我了,母后和哥哥也不必早早地離世了。
醒來後,我的記憶完全混亂。
我以為我是太傅之女,生在毫無勢力的臣子之家,剛一醒就吵著鬧著要回家。祖母憐愛我,便任由我搬到太傅府邸上了。
我不記得葉清垣,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喜歡上了他。
恰好他也喜歡我,還常常陪著我讀書寫字,品茶賞花。
祖母做主,讓我嫁給了他。
葉清垣待我很好,常常會給我尋些小玩意兒討我開心,聽聞千里之外有綠梅,便策馬半月有餘,只為了給我帶回一盆梅花。
我們的生活,好像重新趨於平淡美好了。
在我見到洛雲之前。
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湧出了些陌生的記憶,是葉清垣與她形影不離,是他為了她和我兩相決絕的畫面。
慢慢地,在我的腦子裡形成了事實般的存在。
這才有了葉清垣和離後失憶這一回事,從始至終,不過都是他陪著我在胡鬧罷了。
7
葉清垣將我帶到從前我們常去的跑馬場,依舊是春光爛漫的時節,他牽著一匹小馬慢悠悠的漫步,我穩穩當當的坐在上面,看著陽光灑在他肩膀上的細閃,亮亮的。
他有話對我說,我也有話對他說。
沉默許久,他先開口,將洛雲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與我說了一遍。
洛雲是他妹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只是出生在關外,從未回過京。時值她回京小住,相看郎婿,我父皇將他喚去,以我性命相挾,要他斷了對我的念想,和我一刀兩斷。
他告訴葉清垣,他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葉清垣才出此下策,演了一場絕情戲碼。
但好在,父皇愛女心切,在我從死亡線上掙扎活下來後,沒再阻攔了,他這才獲得了能永遠陪在我身邊的資格,再也不必擔心靠近我會傷害我。
只是這一切痛苦,卻由我承擔了。
他滿臉歉意地向我看了過來,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他的錯。
恢復記憶後,我大約猜到了這一層,原本是想問清楚的,倘若他當真與她有情,我也願意成全。
他繼續牽著小馬慢悠悠地走著,一步一步,踏實又安心。
我盯了他的右手一瞬,將頭仰了起來,眼底湧上幾團淚花,模糊視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沒告訴我的是,後來父皇之所以沒有再反對他與我的婚事,除開祖母一力堅持外,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葉清垣的右手廢了,再沒可能習武練劍,就連寫字都勉強。
是他自己做的。
為了父皇能對葉家徹底放心,也為了他能夠跨過這鴻溝般的距離靠近我。
這也是為何,他能撈一個將軍的名頭,卻整日無所事事,跟在我身邊晃悠的緣故。
將軍頭銜,是為了讓葉家臉面好看,為了讓他能與我的身份相匹配,卻也是對他的殘忍手段,他最想做的事,最想要的人生,徹底不可能了。
回家的時候,我緊緊地牽著他的右手,不肯鬆開。
他寵溺一笑,似乎明白我為何這般,反手握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刺客一事,查了好些天也沒什麼眉目。
派了死士來,不難想象幕後之人的意圖所在,這般乾淨利落又狠毒的行徑,足以見得她如今有多想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換了年節時才穿的衣裳,孑然一身進了宮,四四方方的紅牆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寂寥無聲。
但,很快就會熱鬧起來了。
常寧宮,歷代皇后居所,這個我曾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如今已經大變模樣。
皇后端坐堂前,披著繡滿牡丹的鳳袍,滿目金黃,卻並無半分雍容華貴之色,母儀天下之人,實在是德不配位。
她見我進門,眼睛一眯,笑了起來,以肆意的笑竭力掩飾著眼底的恨。
我瀕死在和親路上得以留在京城,並不代表和親一事會斷送,如今在遙遙千里之外的和親公主,便是永寧。
馬球會上衝我眨眼睛的,則是皇后上個月所收義女,也賜了個永寧的封號罷了。
8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若有似無,給這沉寂的常寧宮帶來了些許生機。
自永寧和親後,皇后悲痛數日,纏綿病榻,將寢宮裡侍奉的人遣散了個七七八八,獨留著義女在身旁侍候,聊解心中苦悶。
我並未行禮,只站在原地,冷冷地瞧著她。
皇后眼角噙淚,指著我大笑幾聲,旋即又放聲痛哭起來,她問我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那個遠赴千里之外的人不是我。
她恨我,我也恨她。
一向身子康健的母后忽然纏綿病榻,藥石無醫;文武雙全的太子哥哥為人和善,忽然遇刺,很難不讓人心生懷疑。
勢如汪洋,我如扁舟,在無力與之抗衡的時候我只能隱忍,暗地花費時間和精力去查,可當真查到真相一角的時候,才是我的精神被瓦解的那一刻,所以我才會在絕望之中選擇自裁。
然而,天不亡我,便是助我。
我今日便是要讓雙手沾滿骯髒鮮血的人,付出其該有的代價。
皇后瘋癲笑罷,挑釁一聲要我動手,殺了她,殺了她為母后和哥哥報仇啊。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卻在門外腳步聲響起後,猛然鬆開來。
葉清垣將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五花大綁扔了上來,這面容,我再是熟悉不過了。皇后瞳孔驟縮,剛剛還盛氣凌人的囂張氣焰瞬間澆滅了個乾乾淨淨。
當朝太傅竟是現今皇后的帳中客,簡直是叫人笑掉大牙。
皇后與太傅勾結,暗中害死了我母后和哥哥,為的是架空後宮前朝,挾天子以令諸侯,成就自己的一番野心。
若非是我失憶時,太傅之女、皇后義女「永寧」並不避諱,整日在我面前晃悠,或許我還真就想不到這一層,那日在酒樓裡,蒙著面紗服毒自盡的刺客,便是這位皇后義女了。
更叫人膽寒的是,父皇並非一無所知,卻還是聽之任之,藉機削弱了我外祖家的勢力,這也是他此前堅決不能同意我和葉清垣婚事的主要原因。
他將對我母后和哥哥的悔恨愧疚都交付在了我的身上,這才給了我今日將皇后和太傅捆在一起送下地域的一場。
帝王權術,莫過如此。
在我將刀柄刺入皇后和太傅的心口後,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的皇后歹毒一笑,將一句話斷斷續續的說完後,便斷了氣息。
葉清垣臉色大變,將快要失去意識倒地的我接在懷裡。
皇后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薰香有劇毒,我死了,你也得下來陪我。」
想起我踏進殿門後瀰漫的陣陣花香,我這才瞭然,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怪不得她抱著必死的決心也要與我對峙僵持。
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我只想和葉清垣說一句話。
我不想做公主了,好累,帶我離開吧,我們一起去遍訪京城之外的山水世間,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希望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葉清垣的眼淚滴滴落下,打在了我的臉頰上,溼意蔓延四散。
9
我沒想到我還能有再睜開眼睛的機會。
葉清垣日夜守在我的床前,不解衣帶,固執地與我說話,聊天,講一講今日天氣如何,街邊賣涼糕的小販和賣炊餅的小販因著爭論誰的生意更好打了起來,結局可謂是兩敗俱傷,涼糕滾落一地,炊餅撒了滿身,惹得過路人忍俊不禁......
這是來到青城的第三個月。
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葉清垣疲憊地伏在我的窗前睡著,長長的睫毛微顫,我剛伸手想觸碰一下,他忽的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一瞬,他猛然抱住了我,喜極而泣。
他變得很話癆,和當年獨坐月光下望著清冷的月訴說心事的葉清垣一樣,又不一樣。現在的他話裡話外更多的是俗世煙火氣,家長裡短種種,再不是惆悵難掩的煩惱心事了。
劇毒原本無解,是我祖母將她私藏了多年用以救命的一枚解毒丸救了我,因其可解百毒,但世間難有一顆,所以許多人都只當是傳說。
服下藥後,葉清垣就與請求我父皇,能廢掉我的公主名號,奪去他的將軍之位,放他帶我離開。
父皇答應了。
葉清垣帶著昏睡不醒的我來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州,隱姓埋名的過著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他說比起從前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更愛現在的狀態,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委曲求全,徜徉山水間,自由又快活。
望著他滿足的笑意,我也笑了起來。我撲進他的懷裡,雙手圈住了他的腰,靠近他心口的位置,一聲聲心跳聲鑽進了我的耳朵。
真好。
番外 葉清垣
從出生開始,我就註定了要困在囚籠裡過一生。
我爹手握重兵鎮守邊疆,於國而言是幸事,於君而言卻是忌憚。
陛下忌憚葉家的勢力,便將我留在皇宮裡做質子,美其名曰做太子伴讀,榮幸之至。
可卻沒人真的把我當太子伴讀看,多得是明裡暗裡譏諷苛待我的人。
一個質子,又能妄想什麼。
可有一個人卻不這麼想,她好像從來都不覺得我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她常常跟在我的身後,纏著我帶她一起玩,常常給我帶御膳房的新鮮糕點,在冰冷無光的深宮裡,她成了唯一能夠照在我身上的一束光。
我喜歡她,一發不可收拾。
我自知身份使然,或許只能飛蛾撲火,卻還是在看到她明媚的笑臉時決定試一試,或許有可能呢?
可當陛下深夜召見我,開門見山地就告訴我,倘若我再接近她的話,她便只能跟著我一起共沉淪了,我的靠近,只能害了她。
陛下忌憚葉家勢力,自然不可能讓我娶公主,與皇室的聯絡穩固。
我開始疏遠她,躲著她,甚至在妹妹回京後做了一齣變心戲碼,企圖讓她忘了我,以後嫁個好郎婿,恩愛一生。
直到我等來了她要去和親的訊息。
還要我親自送親。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什麼感覺了,只是在拒絕了後,喬裝成普通士兵跟著和親車駕緩緩前進。
這是她的選擇麼?還是她對我的懲罰?
我想不通。
卻在她將簪子刺進脖頸,奄奄一息的時候,找到了答案。
她是為了我,為了我才如此的。
好在她被救了回來,可醒來的時候卻失憶了,什麼也不記得,隔一段時間就會忘記一些事情。
比如,她嫁給了我三次。
每隔一段日子她就忘記了,我只好死皮賴臉的圍著她,要她嫁給我,反覆如此,已經很久了。
她到現在都不記得這些。
但不重要。
將那些雙手沾滿鮮血,將她至親之人奪走的仇人手刃後,她倒在我的懷裡,艱難地與我說,她不想做公主了,要我帶她離開。
我緊緊地抱著她,說,好。
我原本以為要徹底失去她了,和當年她滿身是血倒在我懷裡一樣。
我想,帶她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頓好後,再下去陪她的。
老天眷顧,太后將解毒丸餵給了她,將她的一條命撈了回來。
只是她卻遲遲未醒,太醫說,可能需要幾天,可能需要幾個月,也可能需要幾年,她才會醒來。
沒關係,我可以等。
等到她醒來,和她一起攜手,去尋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