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結婚七年,沈南喬打了七十次促排針,取了八十個卵子,做了十九次胚胎移植。
可每次不足一個月,就會因為各種原因流掉。
這次好不容易堅持到兩個月,胎心還是停了。
沈南喬不死心,第二十次走進生殖中心,準備繼續打促排針。
“沈女士。”醫生看著面前厚厚一沓病歷,語氣嚴肅:“你的卵巢功能已經非常弱,激素也嚴重紊亂,再繼續促排,肝腎受損不說,很可能永久喪失生育能力。你這是在拿命換,你明白嗎?”
沈南喬嘴唇微微顫抖,腦海中響起霍母的哭訴。
“南喬,媽也是沒辦法,沉驍他爸放了話,就給你們最後半年時間,若你們還沒有孩子,他就把繼承權給外面那個私生子。”
“你不能眼睜睜看著屬於沉驍的家業,落在外人手裡啊。”
霍家的事她比誰都清楚。
霍父和霍母是商業聯姻,幾十年貌合神離。
前些年霍母孃家剛剛破產,霍父便迫不及待將國外的私生子接了回來。
這些年霍沉驍在公司裡舉步維艱,全靠自己硬撐著才站穩腳跟,可霍父一雙眼睛始終盯著他,一點把柄都不肯放過。
若她沒有孩子,霍父便有理由將原本屬於霍沉驍的一切,交到那個私生子手裡。
沈南喬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醫生:“再讓我試一次吧。”
哪怕毀了自己,她也得再試一次。
醫生看著她偏執的眼神,搖頭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開了單子。
沈南喬躺上手術床時,冰冷的器械再次探入身體,尖銳的疼痛從腹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指甲掐進掌心,硬撐到手術結束。
“連續打十天促排針,明天同一時間再來。”醫生收起器械,看了她蒼白的臉一眼,“去觀察室躺一會兒再走。”
沈南喬在觀察室的床上躺了約莫半個小時,等那陣眩暈過去後才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剛推開門準備出去,餘光忽然掃到走廊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向醫生辦公室走去。
是霍沉驍。
他此刻應該還在國外出差才對。
沈南喬心口微微一動。
難道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促排手術,特意趕了回來?
她強忍著腹部的疼痛,向醫生辦公室走去,卻看到霍沉驍正小心翼翼扶著閨蜜許知薇。
沈南喬下意識頓住腳步,站在了醫生辦公室門口。
緊接著醫生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現在胎兒已經三個月了,各項指標都很好,可以順利建檔了。”
霍沉驍緊緊摟住許知薇,聲音裡是沈南喬許久不曾聽到過的激動:“太好了,謝謝醫生。我們這胎是冷凍胚胎,後續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醫生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
霍沉驍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繼續問道:“對了,我們三年前存的那批精子、卵子,還都能用吧?”
醫生低頭核對了檔案庫存,看向兩人微微頷首:“儲存得很完好,按流程申請就行,足夠你們再孕育好幾個孩子。”
沈南喬腦子嗡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字一個個鑽進耳朵裡,組合在一起卻像她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她靠在牆上,雙腿有些發軟,直到霍沉驍扶著許知薇站起來準備往外走,她才猛地回過神,側身閃進旁邊的拐角。
許知薇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她攥著霍沉驍的袖口,眼圈微微泛紅:
“沉驍,要不……還是把真相告訴南喬吧。我看著她一次次做試管,一次次失望,心裡實在不忍。”
“不行。”霍沉驍的眉頭立刻蹙起,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如果讓她知道我早就做了結紮手術,故意騙她做試管,還用別人的劣質精子替換成我的,以她的性子絕對會鬧翻天。”
沈南喬渾身猛地一顫,她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發出聲。
許知薇撲進霍沉驍懷裡,肩膀微微發抖:“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這樣揹著她和你在一起,心裡真的很煎熬。”
霍沉驍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放得極軟:
“原本霍太太的位置就是你的。當初如果不是你車禍失憶後和別人在一起,我也不至於那晚喝醉酒,意外和她發生關係。”
提起沈南喬時,他的語氣又淡了幾分,“這些年,我給她錢,給她肝病的妹妹最好的醫療資源,她不過是做幾次試管而已。”
“若不是父親催生催的急,我又不想你承受這樣的壓力,只能讓她在前面頂著,否則早在你恢復記憶的時候就跟她離婚了。”
“再等等,等你安全生下孩子……”
沈南喬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她蹲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渾身一陣一陣地發寒。
從小她和霍沉驍就不對付,見面就掐。
許知薇是調和劑,總在兩人中間打圓場。
後來她家庭突變不能跟他們去同一所大學,臨走前她拉著霍沉驍的袖子說:“照顧好知薇。”八年前,許知薇出了車禍失憶,沒多久便說要嫁給一個外國人移民國外。
婚禮那夜,霍沉驍陰沉著臉一杯接一杯灌酒。
她只當他是捨不得許知薇出國,畢竟三人從小一起長大。
那晚她送他回家,兩人意外發生了關係。
第二天他醒過來後沉默了許久,最後愧疚地看著她,不顧她的意願堅持說會對她負責。
如今想來,那愧疚從頭到尾都是給許知薇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蹲了多久。
路過的護士見她臉色煞白蹲在地上,嚇了一跳:“您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