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盡頭，幸而逢春_第 4 章 只是失去了兩個還沒成形的孩子

第 4 章

“只是失去了兩個還沒成形的孩子。”

我把這句話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臨床那位五十多歲的大媽都聽不下去了，重重地摔了一下臉盆。

“造孽哦。”大媽嘀咕了一句，翻身背對著我們。

陸淮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壓低聲音，試圖挽回自己體面的形象。

“雪柔，我知道你難過。”

“但我也是醫生，我們要從醫學的角度客觀地看待問題。”

“你的子宮還在，休養半年就能恢復，小寶的脾臟卻是永久缺失了。”

我定定地看著陸淮。

看著他那副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嘴臉。

七年了。

我當初就是看中了他這副永遠冷靜、有責任感的樣子。

我以為這是成熟男人的擔當。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的責任感，只對別人有效。

對我，只有權衡利弊後的犧牲。

“陸淮。”

我突然笑了一下。

“客觀地說，我現在的命，還有半條。”

“如果你真的有醫學常識，就該知道，這種時候別來惹我。”

我指了指病房的門。

“滾出去。”

陸淮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洛雪柔，你讓我滾？”

“我是為了誰一夜沒睡？我是為了誰在這裡好聲好氣地跟你講道理？”

“你真的是不可理喻！”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看我一眼都覺得厭煩。

“好，你願意在這裡發瘋你就發。”

“我等小寶辦完出院手續再來看你。”

他轉身大步離開。

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我看著那扇搖晃的門，胃裡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

緊接著，下腹傳來一陣比引產時還要猛烈的劇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了。

我猛地攥緊被單。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身下的墊子。

“護士！”

臨床的大媽轉過身，嚇得尖叫起來。

“血！好多血！快來人啊！”

病房裡頓時亂作一團。

李醫生和幾個護士衝了進來。

“糟了，病人子宮收縮不良，引發繼發性大出血！”

李醫生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按壓我的腹部。

“快！推搶救室！”

“趕緊通知陸主任，準備輸血！”

小護士慌亂地撥打陸淮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打不通！”

“去特需病房找！”李醫生一邊推著平車往外跑一邊吼。

平車在走廊裡飛馳。

經過東區通道口的時候，我看到了陸淮。

他正抱著白曉的兒子，滿臉焦急地往門診大樓跑。

白曉跟在後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主任！”

小護士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衝過去，攔住他。

“洛女士大出血了，情況非常危急，需要您馬上簽字確認二次手術！”

陸淮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轉過頭，看到了躺在血泊裡的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他準備放下孩子的那一瞬間。

白曉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小寶！你怎麼了小寶！”

懷裡的孩子突然開始渾身抽搐，翻起了白眼。

陸淮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我，又低頭看著懷裡抽搐的孩子。

兩邊都是命。

“陸主任，您快點啊！”小護士急得直跺腳。

陸淮咬了咬牙，抱著孩子的手收緊了。

“先給她打止血針和強心劑！”

他對著李醫生大吼。

“小寶腦缺血引起驚厥了，如果不馬上處理會腦死！”

“雪柔底子好，你們先穩住她的情況，我去一趟急診兒科馬上就過來！”

說完，他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衝向了門診樓。

小護士愣在原地，絕望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底子好......”

李醫生氣得渾身發抖。

“誰的底子能抗住兩次大出血！”

我躺在平車上，聽著周圍嘈雜的腳步聲和儀器的警報聲。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其實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只覺得很冷。

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冷。

我想起當年，我不顧父母的反對，執意要嫁給這個窮小子。

他說他會把我當成他的全世界。

原來，他的世界是可以一分為二的。

甚至，我不在這兩份裡面。

搶救室的無影燈亮了起來。

幾根管子粗暴地插進我的身體。

“血壓掉到40了！”

“心率下降！”

各種聲音在耳邊交織，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像是深海里的水，慢慢漫過了我的口鼻。

好累啊。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都在這一刻變得輕飄飄的。

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