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中的向日葵_第 2 章 凌晨兩點
第 2 章
凌晨兩點。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眼窩深陷,臉色憔悴。
三年來,我每天夜裡都要起來看小澤三次,生怕他磕著碰著。
而現在,一牆之隔的客房裡,季星洲正陪著小澤睡得很香。
睡前,霍南喬對我說:
“小澤今天受了驚嚇,星洲留下來陪他一晚,你沒意見吧?”
我能有什麼意見。
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拉開抽屜,最裡層放著一本泛黃的手賬。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霍南喬創業初期的每一筆開銷。
那時候她一無所有。
為了幫她拉投資,我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
為了省錢給她買一身像樣的職業套裝去見客戶,我連續吃了一個月的泡麵。
她拿到第一筆風投那天,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時硯,這輩子我只對你一個人好。”
女人的誓言,確實像保質期極短的速食品。
過個夜就餿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餐廳裡傳出陣陣笑聲。
霍南喬圍著圍裙,正在煎雞蛋。
季星洲坐在餐桌旁,端著一杯溫牛奶。
他身上穿的,是我放在衣櫃最底層,一直沒捨得穿的那件定製真絲襯衫。
釦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露出好看的鎖骨線條。
小澤坐在他旁邊,咬著吐司。
“星洲叔叔穿這件衣服真帥。”
“比爸爸帥多了。”
我停在樓梯口。
季星洲聽見聲音,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
他趕緊把衣領掩了掩,站起身。
“時硯哥,你醒了。”
“昨晚我的衣服弄髒了,南喬說你這件是全新的沒穿過,就讓我先換上了。”
他抿著嘴唇,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你不會介意吧?”
霍南喬端著煎蛋走出來,把盤子放在桌上。
她解下圍裙,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
“是我讓他穿的。”
“一件襯衫而已,我看你放在櫃子裡也落灰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我看著那件真絲襯衫。
那是結婚一週年時,霍南喬親手買給我的。
她說這件襯衫最顯我的氣質。
“不介意。”
我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衣服而已,喜歡就拿去。”
季星洲鬆了一口氣,笑得陽光燦爛。
“謝謝時硯哥。”
他坐回椅子上,切了一塊煎蛋放進小澤碗裡。
“不過時硯哥,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攪動著杯子裡的牛奶。
“我最近接了一部文藝片,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體驗生活。”
“我看你二樓那個畫室平時空著,能不能借我住半個月?”
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住。
二樓的畫室,是我最後的私人空間。
自從小澤“瞎”了之後,我放棄了所有的社交和工作。
只有在深夜,我才會躲進那個小房間,拿起畫筆。
那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喘息之地。
“不行。”
我沒有猶豫。
季星洲的笑容僵在臉上。
小澤立刻扔下叉子。
“爸爸小氣!”
“畫室裡全都是破爛,為什麼不能給星洲叔叔住!”
霍南喬也皺起眉頭。
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時硯,你別鬧脾氣了。”
“星洲這部戲很重要,如果拍好了就能拿獎。”
“你的畫室堆的全是些沒用的顏料和廢紙,騰出來給他用幾天怎麼了?”
她總是這樣。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
我的心血,在她眼裡只是沒用的廢紙。
“那是我的畫室。”
我看著霍南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裡面每一幅畫,都是我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霍南喬嘆了口氣。
她抬起手,想要摸我的短髮。
我偏頭躲開。
她的手再次落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沈時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當年星洲為了幫我擋酒,連命都差點搭進去。”
“現在他只是借你一個房間,你都要斤斤計較?”
又是這套說辭。
每次只要我表現出一點不滿,她就會搬出當年的事。
我閉上眼睛,胃裡的酸水再次翻湧。
當年擋酒的人明明是我。
那天季星洲也在場,他不僅沒擋酒,還因為提前離場避開了飯局後的車禍。
是我死死護住霍南喬的頭,才讓她保住了性命。
而我卻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
可等我醒來時,霍南喬卻感激地握著季星洲的手。
她說,星洲,謝謝你救了我。
季星洲沒有否認。
他只是避開視線,低下了頭。
後來我解釋過,霍南喬卻覺得我是在爭功,是在嫉妒季星洲。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他們眼裡那個不懂感恩、心胸狹隘的男人。
“好,借給他。”
我睜開眼,放下水杯。
“裡面的東西,我今天會收拾乾淨。”
霍南喬的臉色緩和下來。
她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就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今天讓助理來幫你搬東西。”
她以為我妥協了。
就像過去三年那樣。
可她不知道,我收拾的不僅僅是畫室。
還有離開這裡的全部行李。
我轉身上樓,把餐廳裡的歡聲笑語關在門外。
拉開衣櫃,我把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行李箱。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旅行社發來的簡訊。
“沈先生,您預訂的下週三去冰島的單程機票已出票成功。”
我看著螢幕,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場戲,還有五天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