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是最震耳欲聾的懲罰_第 5 章 我以為死亡是無盡的黑暗

第 5 章

我以為死亡是無盡的黑暗。

但我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正飄浮在天花板的角落。

我低下頭，看到了床上那個蜷縮在棉被下、已經徹底失去聲息的軀體。

那是我的屍體。

臉色灰白，嘴唇發紫。

我試著伸出手，手掌卻直接穿過了牆壁。

我變成了一個旁觀的幽靈。

沒有劇痛，沒有心悸，連那種常年壓在胸口的沉重感都消失了。

這種輕盈的感覺，我十九年來第一次體會到。

我穿過房門，飄到了客廳。

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

媽媽正坐在一盞昏暗的小檯燈下，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件我穿舊的毛衣。

那是去年冬天我不小心劃破的袖口。

她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針腳細密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老林，你看這件衣服，補好了還能穿一季。”她壓低聲音，對坐在對面抽菸的爸爸說。

“星野長身體呢，明天發了工錢，給他買件新的吧。”爸爸咳嗽了兩聲。

“買新的？沐雪的修復理療費還沒著落呢。”媽媽嘆了口氣，“委屈這小子了。”

我飄在媽媽身邊，看著她指尖被針扎出的厚厚老繭。

原來他們不是覺得我不配穿新衣服。

只是現實把他們逼到了連買一件衣服都要精打細算的地步。

姐姐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左手端著一杯水。

她走到我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起搏器沒報警吧？”她轉頭問媽媽。

“沒聽見報警，估計是睡熟了。”媽媽放下手裡的毛衣，揉了揉痠痛的眼睛，“這幾天他嚇壞了，連門都不敢出，就怕惹我們生氣。”

姐姐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

“媽，明天跟醫生說，我不做肌腱修復了。”

“你胡說什麼！”媽媽急了，猛地站起來。

“修復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寫字。”姐姐的聲音很平靜，“我查過了，有些私企做客服或者校對，不需要用右手。把那兩萬塊錢留著，給星野買原裝電池吧。二手電池風險太大了。”

我飄在半空中，眼淚如果能流出來，此刻一定已經決堤。

我的姐姐，我毀了她光明的仕途，她卻在深夜裡，放棄了自己最後治癒的希望，只為了給我換一顆安全的電池。

她從來沒有真正恨過我。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隻殘廢的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

爸爸站起身，走到姐姐面前，用粗糙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女兒，錢的事爸來想辦法。你弟弟的命是命，你的前途也是命。”

他轉身走向陽臺，拿起那件沾滿機油的破外套披在身上。

“我再去物流園轉轉，看有沒有半夜卸貨的私活。你們早點睡。”

大門關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媽媽看著爸爸離去的背影，捂著嘴無聲地哭泣。

姐姐用左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媽，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星野好好的，我們一家人總能熬過去。”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個被我拖入泥潭，卻還在拼命託舉我的家。

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幸好，我拔掉了電源。

幸好，我死了。

明天，爸爸就不用去扛大包了，媽媽也不用再熬夜縫補衣服了，姐姐可以用那筆錢去治手了。

我的死亡，是給他們最好的報答。